一

湘江边,有一处古瓷窑如睡美人一般,沉睡千年,这便是长沙铜官窑,也称“长沙窑”或“铜官窑”。
铜官窑在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铜官镇至石渚湖一带。据资料显示,沿湘江东岸,或山或岭或坡或坎的地貌间,散落着大量的古窑遗址。铜官窑的陶土主要采用当地的黄土,土质粗糙松软,烧出的瓷器,朴实中透着粗犷、自由和随意。
长沙铜官窑通用的身份信息:始于中唐,盛于晚唐,衰于五代,主要产品为生活用品类。说它是南方的大型民窑,不是很确切,因中唐时期,虽已出现官窑和民窑之分,但官窑体系尚不成熟,只有邢窑烧出的白瓷,越窑烧出的青瓷,才是妥妥的“优等生”,才有资格得到官府监督烧制。
“南青北白”的格局,如夜空般安静好一阵子,偏偏在长沙铜官镇被打破。在铜官窑,泥,选择了水,水,选择了火,水、火、泥三者浴火重生,凤凰涅槃,出窑就是“王炸”。首创釉下多彩,形成“南青北白长沙彩”的顶级IP,有“中华彩瓷第一窑”的美誉。
同一种金属呈色剂,入窑温度不同,施釉厚薄不同,还原程度不同,出窑的成色也不同。可以红得彻底、绿得敞亮、褐得从容。釉下彩瓷,是大胆浩荡的创新,是凝固的东方美学,是釉色多巴胺的诗意呈现。
经过拉坯、刻花、剔花、印花或模印贴花等“常规动作”,不足以显示铜官窑的卓然不凡。瓷,没有被烧制之前,窑工们就在胎体上吟诗作画,然后施以透明的细釉,放在窑里高温烧制,经过七七四十九变,釉面如天然屏障一样,把那些诗文和绘画牢牢锁在釉面层,遇水不变,遇火不变,真可谓“岁月恒久远,一瓷永流传”。
美,恰如其分地表达,极具松弛感,既有青绿釉色的从容,又有诗文妙韵的雅致,还有文化需求和审美取向。制坯成瓷,蕴含匠人们的技艺追求,也记录着他们的坚守与传承。
一个窑口,就是一个世界。从彩瓷出现的那一刻,瓷,活了,又因不可抗拒的因素,绝尘而去。再次重见天日,已经到了1956年,这真是千年的邂逅。
点燃自己的生命,留下绚丽的火花,铜官窑,隐逸千年的尤物。
二

一直以来,我喜欢安静的器物,紫砂壶是我的最爱,爱屋及乌,同样,我也是铜官窑的仰慕者。
入住的酒店就在铜官窑博物馆附近。晨起,推窗,烟雨朦胧处,是静静的湘江。撑着伞,走出酒店,刚好看到一位披着蓝色雨衣、戴着白色运动帽的大哥在晨练。大哥姓袁,年近七旬,家住附近。我问他到铜官窑博物馆参观过吗?健谈的大哥打着手势,滔滔不绝地把他知道的“窑事”说给我听,也说给淅淅沥沥的秋雨听。
从他口中,我知道沿江好几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有窑工,他们在陶瓷公司上班,除了烧制坛坛罐罐外,还会烧能装一千斤谷的大瓷缸,先用车子把缸运到湘江边,然后坐船到外地,换来大把的票子。袁大哥所说的陶瓷公司,旗下有十个陶瓷厂,那些,也算是铜官窑,只不过是现代版的铜官窑,少了岁月的包浆。可以看到,当地老百姓烧窑的传统,得益于便利的水源,合适的泥土,一捆一捆的干柴,还有那千年以来隐藏于血脉里的密码。
袁大哥说起一大捆松木干柴可以卖两元钱时,双手比划着,当他说起可以烧制能装千斤谷的大缸时,一再强调,大缸的釉色呈现褐绿色,烧一窑要很多捆干柴。当我问他是否知道“黑石号”沉船事件时,他惋惜地说,知道这件事,听说沉船上的瓷器,被新加坡一个大老板买走了。
当我说整条船上共有67000余件文物,其中长沙铜官窑的瓷器就有56500余件,袁大哥露出吃惊的表情。当我说有162件瓷器已经回到长沙,就在铜官窑博物馆时,他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在他四五岁时,从泥土里捡到过用瓷做的小麻雀,还能“呜呜呜”地吹出响声。我推算着时间,应该是20世纪50年代末,20世纪60年代初。他向我描述,家人用捡来的瓷片,砌过猪栏,垒过院墙,一箩筐一箩筐瓷片往外倒。那时,哪里知道这些就是唐朝的铜官窑。刚开始,一个瓷麻雀可以卖五分钱,后来卖到五毛钱时,还能捡到一些,等到后来卖到五块钱时,就越来越难捡到了。
时间退回到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海域,当“黑石号”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瓷器重见天日,应该是欣喜的。时间追溯到一千多年的唐朝,也许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许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冬天,在无垠的海上,一艘船载着希望,载着憧憬,在披荆斩浪中,沉入海底,这悲壮的海上沉船事故,没有影像,没有记载。船上海员的生命,船上陶瓷的生命,谜一样杳无音信,多少人的等待化为乌有。
一千年前的起点,一千年后的终点,此刻,在湘江边,在铜官镇的湘江边,水月无声,水月有情,归来,万里之遥的归来,谁说不是另一种心安!
当丰润的釉色和灼灼匠心远去,当烈烈窑火和绵绵等待消失,当船上的日光和帆影荡然无存,瞬间,泪盈眼眶。
时间成谜,时间解谜。
时间打败时间,时间成全时间。
三

只有千年的河床,没有千年的流水。
此刻,我一个人孤独而从容地靠近湘江。青碧的葎草和苍耳子护送着流水,江面上不时有白鹭翻飞,岸边,构树火红的果子像极了“长安的荔枝”。
早饭后,我随人流来到谭家坡遗址。为便于参观,依山而卧的龙窑,剖面被展示给游客。俯瞰一个个露出土面的窑坯,静谧、淡然、松弛感很强。在窑坯旁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黑孔洞,那是为遮盖窑坯,搭建茅棚留下的木柱子的痕迹。
我浮想联翩,每一个空空如也的黑洞里,当千年前的秋风与千年后的秋风,相遇的一瞬间,它们会窃窃私语吗?若能聊一聊大唐的风情万种,说一说现在的太平盛世,该有多好。
这些被千年时光眷顾的历史信物,有趣,有味,神秘,神圣。
窑室、火膛、匣钵、排烟口,刀刻的时间,在它们面前,不值一提。经历怎样的浴火洗礼,才能完成从窑坯到瓷器的华丽转身,只有岁月知道。
千年就是一瞬间,一瞬间就是千年。
瓷言瓷语,器走天下。经过匠人们的心血和烈火的洗礼,熠熠生辉的瓷,弥足珍贵。
陈家坪遗址在谭家坡遗址的不远处,从一个古窑遗址到另一个古窑遗址,我的内心格外沉重。此刻,高大的乌桕树和桑树在秋风中摇曳,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鸣叫。时移世易,作为铜官窑的核心产区,这里有唐代至明清的各代窑炉遗址。在陈家坪遗址,我亲眼目睹叠加窑壁的风采,好像瞧见一个时代推着另一个时代,在奔跑,在拥抱,在谢幕。
在陈家坪遗址的左前方,2010年经考古发掘,发现此处有近800平方米的唐代大型建筑基址,从出土的兽面纹瓦当和铺设的地砖等建筑构件可以推测,此处为窑神庙遗址,是举行重要仪式的庄严场所。《竹书纪年》曾记载:“舜陶于河滨”,铜官窑供奉的窑神,被陶瓷艺人尊为祖师爷,就是土山大王舜帝。
一直以来,祭拜窑神,表达人们对开窑仪式的重视。这种活态性、传承性、地域性的祭祀活动,与自然、环境、信仰、文化、生产、生活息息相关,蕴含着社会价值,彰显着民族精神。
一眼望穿千年,往返于时间的两端,既幸运又幸福。穿过时间隧道,是一片神秘的历史天空。
铜官窑,一直就是一颗耀眼的星星。
四

帅哥小杨是长沙铜官窑的讲解员,自身的热爱,再加上播音主持特有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讲解铜官窑,很深情,有代入感。当他讲到1998年,德国打捞公司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海域打捞黑石号沉船,出水大批唐代瓷器,那种震撼感和神秘感,令人感动。那多达五万余件的长沙铜官窑瓷器,以碗为主,其次是执壶,还有杯、盘、盒、盂、坛、罐、熏炉、油灯、生肖瓷塑等,有一件瓷碗带有“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铭文,宝历二年为唐敬宗年号(826年),有的瓷碗中,写有“湖南道草市石渚盂子有名樊家记”等,确凿的物证,足以说明产品来自长沙铜官窑。足以说明,一千多年前,已经有了海上丝绸之路,一千多年前,漂洋过海的铜官窑,成了研究9世纪海上丝路最早的证据。
在一个高科技展板前,小杨用手势划了一个闭环,把铜官窑销售到东亚、南亚、东南亚、西亚、北亚、东非、北非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分析和总结。他说,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印证了铜官窑“海上陶瓷之路源头”无法撼动的地位。
天涯茫茫,风帆浩荡。商旅往复,通达万邦。丝路万里,载誉还乡。从船体结构和特点看,沉没千年的唐代商船,不像是一艘中国船,这种船是单桅帆船,整个船体采用绳索缝合捆扎,没有使用一根铁钉,是典型的阿拉伯缝合船。
黑石号是撞击到黑色礁石沉没,还是遇到海盗,不得而知。沉睡千年的秘密,最终成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小杨讲述道,2017年11月10日瓷器回归故里。再后来,当德国公司老板沃特法来到铜官窑博物馆参观,看到部分珍宝保存得如此之好,当“外嫁女”因故折返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乡,他认为,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瓷器最好的归宿,就是回到家乡。
铜官窑名声大振,除了精美的纹饰,秘藏千年的文化底蕴,还有,就是它的创新与传承。窑工们把诗词、警句和谚语,大胆地写在瓷胎上面,开创了在瓷器表面“做文章”的先河。这些原创手作,把大唐浪漫的气质,洋洋洒洒表达出来,生活化的诗文,诗文化的生活,反映当时市井人文的唐风妙韵,叹为观止。
站在长沙铜官窑“君生我未生”诗文执壶旁,我似乎能感觉到匠人的你侬我侬的情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对仗的诗句,构建出时空的错位意象,有憧憬,有遗憾,有无奈,有温情,有缠绵,有谦谦的君子之风。时间,虚设在期盼的眼神里,虚设在等待的皱纹里。如若,你我遇见,时隔经年,我将如何爱你。千里之缘,只能在云端相约,只能在梦里相会。
青釉褐彩的“春水春池满”唐人题诗壶,通高19厘米,口径9.2厘米,平底,底部直径10厘米,喇叭口造型,瓜棱腹,壶嘴短而多棱,下书“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我且把它唤作“八春壶”。春暖桃花绽红,风和柳线垂金。燕子的翅膀里,涌动的春天,染上时间的釉光,美,有了安安静静的样子,我也成了被美濡湿的诗人。
执壶也叫“偏提”或“注水”。在参观铜官窑执壶时,我发现壶嘴很短。网上有人说,长嘴烧不出。可我想,长嘴不会比短嘴难烧,那个时期,已经有了如“吸管杯”这样高难度的瓷质制品,注水后,吸管杯中,杯底的鱼栩栩如生,好像在游动。壶嘴短,可能有利于运输和摆放,也可能更符合那个时期外销瓷的审美风格。
在铜官窑老街和铜官窑国风公园,我看到更多复烧的铜官窑瓷器,熠熠生辉,还有被做成可爱的冰箱贴。更多的非遗传承人,对铜官窑瓷器追求精益求精,匠人们的这份素心,为铜官窑瓷器增光添彩。
一艘船,掀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艘船,留下一段珍贵的历史。
有一个疑惑困扰着我,这56500件唐代瓷器,是如何烧制出来的,小杨告诉我,这一片有古窑遗址77座,每一个大窑装满,可以装三至五万件窑坯,循环烧制,多为小件的生活用品瓷,为外国商船提供五万多件瓷器并不难。
我的一位美女朋友在铜官窑老街的“泥人刘”买了一只瓷麻雀,它质朴萌呆的模样,让人爱不释手。她生怕瓷麻雀摆在书架上孤独,又买了另一个瓷麻雀做陪伴。她认为,从揉泥、做坯到烧窑,再到成品,瓷是有七情六欲的生命体。
越来越多的非遗传承人,让古老的铜官窑技艺与现代创意相融合,用实际行动见证非遗传承的“潮”力量。他们虽然年轻,却初心如磐,创意无限。
人去百年,瓷传万载。生生不息的铜官窑,在新时代蕴含新意,催开更多技艺的花朵,这是幸事。
注:此文为第十二届“三江笔会”采风创作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