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抵达长沙时,已是傍晚。走出长沙火车南站,迎面而来的是流光溢彩的街景,林立的高楼像无数巨大的水晶柱,矗立在长沙城的胸膛上。我登上前往铜官窑丽景酒店的大巴,靠在窗边,看着玻璃幕墙映着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定定入神。红的、蓝的、金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绚丽的河流,载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梦想,向前奔涌。
就在这灯光的河流里,我的目光忽然被一座高楼的巨幅广告语吸引——“长沙正青春”五个红得发烫的大字格外醒目,像一句宣言,像一声问候,更像一个告白。五个大字旁边立着个憨态可掬的陶瓷坛造型,那坛子在霓虹灯的勾勒下,泛着古朴而又现代的光泽。像从千年前的窑火里刚捞出来似的。这一瞬,时光仿佛倒流回到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到长沙。
记忆里的长沙,于我而言,是一座精致得有些小巧的城,五一广场的商圈是绝对的中心,橘子洲头的风里带着湘江的湿润,而铜官窑,只存于一个文友模糊的传闻里。
那次,长沙作家、特级教师谭青峰老师听说我到了长沙,特地到我下榻的宾馆见我,手里拎着个紫色的布袋,内装一个精美的木盒,打开时露出一对陶瓷茶杯。那杯子造型朴拙,杯身是淡青的釉色,杯口描着一圈细细的褐彩,杯底还印着个小小的“铜”字,触手温润如玉。“这是铜官窑的东西,”他说,“地方偏,在城市外围,这不,特地去了一趟,来回辗转用了大半天时间呢,这次如果能抽出时间,我带你去看窑址。”谭老师的语气里带有些许“远足”的意味,仿佛是要约我一同去城市的边缘、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探访一位深居乡野的老人。于是,铜官窑,便像一个遥远的注脚,被安置在城市的边缘地带,也被安置在了我的心灵深处,仿佛与繁华隔着万水千山。那时的我,终究是没能抽出时间,去探访那个据说藏着千年窑火秘密的地方,那位深居在湘江之滨的“老人”。
如今,根据资料记载,铜官镇实则在长沙望城区,距市中心仅25公里。可眼前这番景象,分明告诉我,铜官窑等遗址已在这片璀璨的、被称作“闹市”的版图之中了。十年,于一座城,竟是这般沧海桑田的巨变。这“青春”,原来是这般肆意生长的筋骨,是这样不断向外、向上拓展的生命疆域。
第二天清晨,前往谭家坡遗址。一路行来,周遭仍是车马人声的喧嚣,可一踏入那巨大的保护棚下,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响,只余下一片旷野般的沉寂。这不是空无,而是被一种更为厚重的东西填满的静。眼前,是一片经过科学揭露的世界上迄今保存最为完整的唐代龙窑遗址,一条长达40多米的龙窑静静地卧在坡地上,如同沉睡的巨龙。顺着山坡的走势,窑头、窑床、窑尾依然清晰可辨,仿佛窑工刚刚熄了炉火,离去不久。窑床里,散落着支钉、垫圈,还有一些未能烧成的、或是烧坏了的器皿残骸。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最后一刻被窑工遗弃时的姿态。
我蹲下身,隔着护栏,细细地看着那一截残破的窑壁。泥土与火焰在这里完成了最终的融合,变得如铁一般坚硬,颜色也是一种复杂的、无法名状的赭褐,仿佛凝结了无数个日夜的风霜雨雪。我试着想象,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某个夜晚,这条“巨龙”该是何等的景象。窑火正旺,从鳞片似的投柴孔里喷吐出长长的、金红色的火舌,将半个山坡都映照得如同白昼。热浪滚滚,灼人肌肤,窑工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淌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便化作一缕白汽。空气中弥漫着松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泥土在极致高温下蜕变时发出的、低沉的轰鸣。那是一种创造的交响,是怎样的一出生命在熔炉中涅槃的序曲啊!
站在这条千年窑炉前,我突然想象到了晚唐诗人李群玉描绘的景象来——“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我想,那时铜官镇一带,窑火定是映红了天际,烟雾笼罩了洞庭,野地里柴灰飞舞,空中回荡着爆裂的声响。悠悠湘江水呀,像绳索,像飘带,系着那些窑址里陶瓷的精魂飘向远方,该是何等的畅快!
望着,想着,这寂静的废墟,我脑海中那喧腾的火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那属于创造者的炙热,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微微地熨帖着我的感官。这龙窑,这长沙城,不都曾经历过这样烈火的淬炼么?一个将泥土化作传奇,一个将古老的身躯,融入青春的脉搏。这其间的涅槃,竟是如此相通。
从谭家坡出来,心境便不同了,仿佛身上也沾染了那股子沉静的古意。及至走进长沙铜官窑博物馆,那一个个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器物,便不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一个个可以与之默默对话的魂灵了。它们的形态是那样地朴拙而大气,碗、碟、壶、罐,没有过多的精巧雕饰,却自有一种浑然的、饱满的气度。那釉色,大抵是青中偏黄,像初夏的湖水,又像是被岁月浸染的玉,光泽是内敛的,含而不露。
博物馆的二楼,陈列着从“黑石号”沉船里打捞上来的真品。
“黑石号”沉船是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海域被发现,船上装着几万件长沙铜官窑的陶瓷,有碗、有盘、有壶……
我站在一个青釉褐彩壶前,久久不愿离开。壶身上画着一幅“飞凤纹”,凤鸟的翅膀用绿彩勾勒,尾羽用褐彩点缀,青釉像一层薄雾,把整个图案裹在里面。壶底刻着“宝历二年”四个字,宝历是唐敬宗的年号,算下来,这个壶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了。我想起十年前文友谭老师送我的那对陶瓷杯,杯身上的花纹虽然简单,却和这个古壶有着同样的血脉——它们都是铜官窑的孩子,一个在千年前漂洋过海,一个在十年前被我捧在手心。
然而,最撼动我心的,却是那些器物上的画与诗。
那画,是信手拈来的几笔,是褐彩在瓷胎上自由的行走。一朵将谢未谢的莲花,一丛生于水边的蓼草,一只振翅欲飞的水鸟,笔意草草,却生气淋漓,充满了野逸的趣味。这不像后世官窑那般严谨的、程式化的纹样,而是窑工们兴之所至的抒写,是他们眼中所见的、最本真的自然。
那诗,就更令人拍案了。它们就题写在壶身、罐腹,那诗句也是直白的,率真的,带着浓烈的烟火人间气。我俯身看着一件注壶上的诗句,久久不愿离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以(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二十个字,用笔还有些稚拙,或许就是某个年轻的窑工,在劳作间歇,心有所感,蘸着彩料写下的。它没有文人诗词的典雅与含蓄,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直抵人心的遗憾与哀伤。那“恨”字,写得尤其用力,仿佛要冲破釉层的束缚。我仿佛能看见,在那个遥远的春日,一个少年,守着这窑火,想着那个或许永远无法企及的、年长的倩影,将一腔无处安放的愁绪,都倾注在了这即将送入烈火的泥坯之上。然后,这首诗便随着这件瓷器,或沉入海底,或是远走他乡,在无尽的黑暗与沉默中,将这份青春的叹息,保管了上千年。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分明是商人的自况,为了前途,一别千里,别离苍茫,来时未有期,将月光拆解为三十个夜晚,思念在月升月落间循环往复,时空的双重拉伸,相思成为超越物理维度的永恒存在。
“小水通大河,山深鸟宿多,主人看客好,曲路亦相过。”溪涧虽小,终归大海,深山幽静,自有生命栖息,全诗通过自然意象与人事活动交融,传递出随性自适,万物相容的生命智慧;更是透露出了商人们四处贩运、寻找市场的顽强精神。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一颗颗跳动了一千多年的心。
铜官窑的陶瓷,也许正是因这些画、这些诗,有了温度,有了呼吸。它们不仅是盛水注酒的器皿,摆设祭祀的珍品,更是情感的容器,装载着一个时代里,那些无名者的悲欢离合、隔阔相思。
带着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我们移步铜官老街,老街并不长,也就两三百米,两旁的建筑仍保留着古风,但已被巧妙地改造成陶瓷小作坊、陶瓷店铺和茶馆。我走进一家叫“青釉坊”的小店,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坐在转盘前拉坯。她那双沾满泥浆的手,在旋转的圆盘上轻轻向上挪动,柔软的泥团便按照她的意志,渐渐拉扯出一个圆润的瓷碗形状。这场景,让我想起资料中记载的铜官陶瓷技艺:“昔时,没有电动马达,没有金属机械,陶工们用一个篾织的转盘装在一个有公母栓的木套上,再用一根搅车棍拨动转盘,利用转盘的离心力在一定的时间将坯拉成。”传统的技艺,就这样在新一代的手中传承。
“我是铜官窑本地人,大学里学的是陶瓷艺术,毕业后就回了老街。”她说着,拿起一把竹刀,在瓷碗的边缘刻了一圈细细的花纹,“现在来老街的游客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喜欢亲手做一件陶瓷,我就开了这家店,教大家拉坯、画彩,让更多人知道铜官窑的陶瓷。”
在另一家店铺里,一位年迈的陶工正在绘制一只半成品的瓷壶。他用毛笔蘸着彩釉,轻轻几笔,一只飞鸟便跃然壶上。“这是长沙窑的传统纹样,”他见我看得入神,便主动介绍,“我们铜官窑最了不起的,就是首创了釉下多彩。您看,这褐色用的是铁料,绿色用的是铜料,都是在坯上直接绘成图案花纹,再施青釉,经高温一次烧成的。”
老人告诉我,铜官窑的匠人们很早就知道利用本地资源创造丰富多彩的釉色,“孔雀石含有氧化铜和铬元素,可显绿色;含有钴元素可显蓝色;潮泥、石灰含有钙可显黄色;黄泥、柴灰、潮泥均含铁元素可显褐色、黑色;铜粉在窑变中形成氧化亚铜产生铜红色。”听着他的讲解,我不由得敬佩起古代匠人的智慧——他们没有现代化学知识,却通过实践掌握了矿物显色的奥秘。
“铜官窑还是世界上第一个成功发明烧制铜红釉的窑口。”老人自豪地说,“这在世界彩瓷史上是开先河的啊。”
直到在一家僻静的小店角落,看见一只灰褐色的成品陶瓷杯,便陡然生出了一股占有欲。它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杯身还有几处釉泪凝滞的痕迹。我拿起它,捧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微凉而坚实的触感,忽然与我记忆中谭家坡龙窑那暗红色的窑壁重叠了起来。这只杯,或许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用相似的泥土,经过相似的烈火,诞生的一个微小的后代吧。于是,我买下了它。
夜幕降临,我回到酒店房间,拿出陶瓷杯。在灯光下,它泛着温润的光泽,釉面上的褐色云纹仿佛在流动。我想起资料上说的“细腻如瓷,润泽如玉,坚固如石”,这确实是对铜官陶瓷最恰当的赞美。
从谭家坡的龙窑到老街陶艺师的新作,从博物馆的展品到手中的陶瓷杯,铜官窑的陶瓷技艺穿越千年,依然焕发着勃勃生机。而长沙城,也从我十年前初识的精致小城,扩展成为一座包容古今的大都市。“长沙正青春”——那句广告语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是啊,长沙这座城市,历经战火,在古老的根基上,焕发着崭新的光彩。
而属于铜官窑的那些陶瓷,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文明的载体,越千年而不变,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向未来走去,在这片土地上,静静诉说着长沙这座城的前世今生,也见证着长沙这座城的青春与梦想。
注:此文为第十二届“三江笔会”采风创作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