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我抵达长沙黄花国际机场。一股潮湿的夹杂桂花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旅途的疲惫一扫而光。此行,我为探访长沙铜官窑而来。
长沙铜官窑,始于初唐,盛于中晚唐,衰于五代,前后经历了200多年,距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是与浙江越窑、河北邢窑齐名的中国唐代三大出口瓷窑之一,也是世界釉下多彩陶瓷发源地。
长沙铜官窑位于长沙市望城区的铜官镇。铜官镇,楚时为“铸钱处”,因官衙在此设管理铸铜事务的“铜官”而得名。自唐代起便有“陶都”美誉,是世界陶瓷釉下彩的发源地。铜官镇、陶都、釉下彩、长沙铜官窑博物馆、谭家坡遗址馆.......这些对我而言,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它们曾经消失在时间之内,又在消失的时间里被找回,而后,去与更多的陌生人相识。在时间的范畴之内,无论个体还是群体,都会有一段耀眼般的存在,之后,瞬间或者漫长地消失,再因某种机缘,重新回到时间里,带领身后各自的故事填补那段消失的时间的空白。就像铜官窑博物馆里的瓷器们,有的跟着一艘艘商船从石渚湖码头远赴他乡,有的被掩埋在泥土之下。当年那个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第一码头,早已被填江建屋了,但在沉寂的时间里,它们又始终是存在的。与时间同行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呢?消失,寻找,回归,过去,现在和未来。带着对时间的思辨,让这次跨越数千里的旅途有了别样的体验。
长沙铜官窑博物馆,褐陶色的外观,龙窑状的建筑,安静、低调而谦和地在一片密林中显现。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这是我最喜欢的南方雨天,细小的雨滴,俏皮地落到我的脸上、手上,麻酥酥的,温软而美好。跟随着人群在小雨中缓慢前行,我悄然地数着落到我身上的雨滴,一滴、两滴.......我收起了大漠荒原的粗粝,精心收藏每一滴雨的相遇,我把它当作铜官窑迎接一个荒漠戈壁边缘人的最高礼遇。我缓慢地跟着参观的人群,沿着一条用各色瓷片陶片铺设的小路行走着,这些铺在脚下的瓷片,虽是现代人工造就的景观,但在抬脚落脚间,依然能感受到,千年前,这里窑火通明,火影之下,窑工奔忙,不远处的石渚湖码头,商贾往来,装船、卸船、出发、告别,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是时间最真实的存在。
步入馆内,在柔和的灯光映衬下,1000余件的瓷器陈列在展柜里,散发出温润的光华。在我与它们对视的那一刻,这些从泥土里出发,火里到达,回归泥土,又重见天日的瓷器, 越过千余年的时光,与我在2025年暮秋之后的一个午后相遇了。在时间这趟列车上,我们与万物有何异同呢?
参观的人群在这数千米的展厅里,去与数千年前的时光相遇。端放于展柜里釉色多样的壶,罐,洗,盂,碗,碟,杯,盒以及枕,烛台,动物雕塑,它们色彩鲜明地展示各自的身份,青釉,蓝釉,黑釉,绿釉,白釉及窑变釉;褐彩,绿彩,蓝彩和铜红彩……这就是承载时光之重的长沙窑汤彩瓷,立于灯影之下,带着各自的过往,安静地向人们讲述千年前唐代长沙铜官窑的故事。
“官窑瓷器的独特,在于铜官窑的彩,铜官窑的彩,是唐人刻在瓷胎上的浪漫。当‘南青北白’的陶瓷格局在盛唐的版图上划定疆域,湘江之畔的铜官窑工匠们,却以敢破敢立的胆识,劈开了釉下多彩的新天地。”年轻帅气的讲解员用带着磁性的声音轻声地讲述着彩瓷的故事。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窑工们,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他们就地取材,寻找温润肌理的黏土,经水淘洗、反复捶打,褪去杂质,揉成柔韧细腻的坯体,仿佛把山野的灵秀和各自的理想都锁进了这团泥中。再取山间铁矿石的褐、铜矿的翠、锰矿的艳,研磨成细如粉尘的色料,兑上湘江的水调成浆液,待坯体半干之际,便挥毫泼墨,落笔成章。铜官窑首创了褐、绿、蓝、红等多种釉色的釉下彩绘工艺。一件铜红釉执壶,色泽温润如玛瑙,这是世界上最早的高温铜红釉制品之一。旁边的模印贴花展品同样令人惊叹,一件褐釉贴花人物纹壶上,人物的胡须根根清晰,神态栩栩如生,将唐代工匠的精湛技艺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远处的互动展区,还提及铜官窑与孔雀石的渊源,老窑工受铜官冶铜技艺启发,尝试用孔雀石制釉,意外烧出惊艳的红色,从此掌握了高温铜红釉的烧制秘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传咏至今的诗句的来处,竟然来自我眼前灯影之下瓷瓶上。当年写下此诗句的陶工,在脱坯、上釉时,他所念想的君在哪里?我在哪里?他曾经一份爱而不得的惆怅,如湘江之水,延绵不息地流淌至今。即便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边陲小城,某一个灯光如豆的夜晚,我对着窗外的夜,也曾轻吟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正与一位制作唐彩瓷的窑工的相遇相知。
“斑斓釉彩的肌理之下,沉潜着“褐彩初成”的旧光阴。唐代樊翁一族自洛阳辗转至铜官窑,为给素白瓷胎赋色,踏遍山野采收草木与泥土,于窑火明暗间日夜相守。调配、试烧,失败复失败,执念未减分毫。某个黎明,窑门启处,褐彩瓷器静静立在晨光里,轻叩之下,脆响穿破晨雾——这声响,让连日的坚守有了落点,也让窑工们的眼眶漫过温热。”
听着讲解员温暖而有力的声音,我脑补着樊翁窑场开窑的那个清晨,一定是喧闹的、狂欢的、释然的。这声脆响,从来不止是器物成形的宣告,这是梦想与现实的对峙的典范,是一个工匠对极致技艺的执着。当年的樊翁并不知道,他的执着与坚持,打破了“南青北白”的固化格局,推开了中国陶瓷釉下多彩的纪元。
纪红建先生在《彩瓷帆影》中写道:“一次开窑,樊翁的儿辈们有了惊喜的发现。他们兴奋地轻轻敲击这件全新的彩瓷,一声脆响,迷醉了在场的所有窑工。那是它沉默而爆发的美,是生命冲动的表达,富有歌唱性。这一声脆响,是打破疆域和穿越历史的切分音。他们互相握手,甚至相互拥抱,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读至此节,心神忽然与那段旧时光重叠,融入那个迷醉的清晨。
前几日,我在视频号上看到,铜官镇的一位彩瓷手艺者,拿着一把刚脱坯的手把壶壶身,轻轻地放进调制好的釉液里,再轻轻晃动一下,迅速取出,再把壶盖浸入釉液内,再取出,视频号里的师父已经有四十年给彩瓷上釉的技艺了。我始终没能看到这位上釉师父的身影,只有那一双被浸泡得有些浮肿的手,与那把精致的手把壶之间毫无距离感的默契,以及透过屏幕传递给我的一份安然。想起一位本地非遗烙画老师说,他在烙画的时候,他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只有手里的烙笔,眼里的葫芦,还有他描绘的花草树木。此刻,我仿佛能看到一位窑工正在端详出窑的瓷器,那份知足的小幸福。文明,就在这些累积的小幸福里温润和感染着一代又一代努力生活的人们。如果,当年制作彩瓷的窑工们,也有如此安定的生活他们又会写一首什么样的瓷器诗呢?
序厅中央,一幅巨幅“海上丝绸之路”地图静静铺展,自带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与辽阔气息,瞬间攫住人的目光。不远处,一座1:1还原的沉船模型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将时间定格。船体之内,仿制的瓷器整齐排布,青釉褐彩在朦胧光影中流转生姿,釉色温润如古玉,恍惚间便牵引着人穿越千年,坠入公元826年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一艘阿拉伯远洋航船,载着六万七千余件陶瓷制品扬帆远航,其中五千六百五十余件皆为长沙窑珍品,却不幸在印尼勿里洞岛海域触礁沉没,沉睡海底近千年,直至1998年,才被德国水泥厂老板沃特法打捞上岸,“黑石号”的传奇自此重见天日。
随着讲解员轻按开关,柔和的灯光缓缓漫起,点点光晕在地图上次第流转、跳跃,宛如当年商船航行的轨迹。光影从长沙铜官启程,经湘江碧波,穿洞庭湖浩渺,入长江,再从扬州、广州等古港扬帆,带着古老东方的温润与神秘,驶向东南亚、南亚、西亚,最终抵达非洲的辽阔海岸,将足迹烙印在二十九个国家和地区的土地上。光影流转间,依稀可听见千年之前的船桨声、叫卖声,看见满载彩瓷的商船划破碧波、逐浪远航的壮阔景象。而在讲解员灯灭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影都陷入了沉寂。参观的人们亦随之陷入了沉默,咂舌唏嘘,这一船瓷器的命运,承载了一个时代的繁华与沧桑。
彩瓷的诗意,不仅仅是欣赏多彩的线条,低吟动人的诗句,追寻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更是一种文化精神的洗礼。
走出博物馆,沿着蜿蜒步道向谭家坡遗址前行,一场小雨刚过,沿途草木愈发葱茏,我们沿小坡而上,这便是谭家坡遗址——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唐代龙窑遗址所在地。遗址入口的介绍牌静静矗立,上面标注着:此处共发现龙窑遗址77处、挖泥洞遗址24处,文物遗存面积约0.68平方千米,1956年首次被发现后,便揭开了长沙铜官窑的神秘面纱。
登上观景台,谭家坡1号龙窑的全貌尽收眼底,瞬间被那份古朴与壮阔击中。这条龙窑呈南北走向,窑身由黏土夯筑而成,表面残留着烧灼痕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褐色,那是窑火留下的印记。龙窑一侧,几个挖泥洞清晰可见,这里便是当年工匠开采陶土的地方,洞壁上仍能瞧见当年开采的凿痕,泥土纹理清晰可辨。正是从这些洞中挖出的瓷土,经工匠揉泥、拉坯、修坯,才化作一件件精美的坯体。陶工们将做好的坯体小心翼翼装入窑中,每个动作都轻柔而虔诚;窑工们轮流值守,添柴、控火,目光紧盯着窑口火焰,依据火焰颜色判断窑内温度,口中默念祈求窑神保佑的祷词,声音里满是期盼;窑场外,另有工匠揉泥、拉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孩子们在一旁嬉戏,清脆笑声与窑工的吆喝声交织成韵;远处湘江上,商船往来穿梭,船帆在风中鼓起,静待装载烧制完成的瓷器远赴四方。据考证,这样一条龙窑一次可烧制3万—5万件陶瓷制品,若77条龙窑同时开烧,该是何等热火朝天的景象!晚唐诗人李群玉在《石渚》中写道“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正是对这一盛景的生动描摹,读来身临其境,心中满是震撼与自豪。
长沙铜官窑的传奇,从“土”里出发,“火”里到达。陶土是大地的馈赠,窑火是人类的智慧,赋予土以新生与灵魂;而传说,是时光的沉淀,为这份新生注入情感与温度,让冰冷的瓷器变得鲜活可感。从土里出发,是陶土的孕育与积淀,是先民的耕耘与期盼;在火里到达,是生命的蜕变与升华,是技艺的传承与信仰的延续。
千年来,湘江流水未曾停歇,携着岁月痕迹奔涌向前;谭家坡的窑火虽已熄灭,长沙铜官窑的精神与传说却从未远去,如湘江流水般代代相传。那些沉眠地下的瓷片,那些陈列博物馆的文物,皆是“土”与“火”的结晶,是唐代工匠智慧与情感的延续。它们见证了大唐的开放包容,记录了中外文化的交融互鉴,承载着中华民族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更珍藏着一段段跨越千年的民间记忆,温暖而厚重。考古发掘仍在继续,更多秘密静待揭开,而那些融入陶土与火焰的传说,早已超越史实边界,成为这片土地最温暖的注脚,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离开之际,回望长沙铜官窑博物馆与谭家坡遗址,它们在小雨中静静伫立,宛如两位沉默的老者,又完成了一次为自己往事的送行。
在结束行程的那一刻,我仿佛与千余件唐彩瓷器完成了一场过去与未来的对话。完成了一次从土里出发,在火里到达的体验。就像纪红建老师《彩瓷帆影》的后记里所说“回到石渚,进行反思和铭记,不只是回顾辉煌,重温历史,更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再次出发,找到自己的路,沿着这条路迂回曲折地回到自己”我想起了约翰·阿奇博尔德·惠勒的一句话:“时间是大自然用来避免所有事情同时发生的手段。”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都是被时间安排的生活瓷器。
注:此文为第十二届“三江笔会”采风创作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