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长沙城区驱车向西,不足30公里,便进入莲花镇的青山绿水间。沿途喧嚣渐退,山色渐浓。拐进龙洞村,眼前豁然开朗:四面青山如黛,村中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恍惚间觉得,这个村子有几分陶渊明笔下桃花源之意。

“古洞一村烟,风光瞥眼前。绿荫浓野树,春意动山泉。”两百多年前,乾隆举子文上杰路过此地,留下这首《过龙洞口占》。如今,这首诗被刻在村口的巨石上,像是给来访者的见面礼。
但这村庄最不寻常的,不是风景,是人。全村多半姓张,是南宋张栻的后裔。放下锄头能吟诗,遇上红白喜事就赠联。这里的龙洞诗社,是一个农民诗社,办了22年,会员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发展到今天的156人。22本诗集,数万首诗作,摞起来厚厚一叠。
翻阅诗集,听他们用方言吟诵自己的作品,声音不高,调子悠长,像是在跟土地说话。
置身其间,让我想起陶渊明的那句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有数据显示,龙洞村70%的人姓张。
据族谱记载,他们是张栻后裔。张栻主教岳麓书院8年,创建城南书院,曾与朱熹会讲于岳麓书院,“湖湘学派”由此盛极一时。他主张“传道济民”“知行并发”,坚守“耕读传家”。
八百多年过去,岳麓山当年的书声已消散在历史的烟尘中,但“耕读传家”的家训,像一粒种子,深植在这方水土的血脉里,代代相承,成为湖湘文脉在乡村的另一种延续。
龙洞诗社现任社长张新国,是张栻的第二十九代孙。他说:“我们这里,老一辈人哪怕不识字,也能对上几副对联,讲几句押韵的顺口溜。”这种“日用而不觉”的文化自觉,恰恰是根脉最深、生命力最强的文化形态。

(市文联调研采访团正在龙洞诗社了解诗社沿革与发展历程)
进入21世纪,城市化浪潮席卷而来,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留守的老人打牌度日,传统文化的正脉面临着断层的危机。2005年,老龙洞村、上龙村等周边三个村合并为新龙洞村。退休干部张运东,也是张栻的第二十九代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村里爱写诗、爱对对子的老人聚到一起,总比凑在牌桌子上强。”张运东如此阐述当年的初衷。
龙洞诗社就这样成立了。最初没有经费,没有场地,工作却有序开展。第一本诗集《新村之歌》汇集了190多首诗歌,是去镇上打印店制作的,装订简陋,但每个人都像捧着宝贝一样欢喜。
张运东为诗社付出了很多。从2005年至2017年,诗社发行第一集至第十四集刊物,这一阶段由他一人统筹社长、组稿等全部工作。甚至诗友的字迹不工整,他都会重新誊抄。稿件数量多的时候可达1200首需要编辑。但他沉浸其中。
他深知,这方水土不缺文化底蕴,缺的是一个“引子”、一个“火种”。诗社,就是那个引子。他要做的,是把祖辈家风深挖出来,让它生根、发芽,滋养更多的人。

诗社从一开始就定下规矩:每年出一本诗集,主题围绕乡村新风新貌、重大时政节点,作品必须来自村民原创。这个规矩,22年来从未中断。
诗社主编夏启宇后来在诗社十七周年时,写下这样一段话:“龙洞自老社长张运东先生,邀人结社,悠悠十七载。十七载日升月落,在历史上弹指一瞬,于人生春播秋收,却是一段情缘。诗友词朋,从此走入一个原来陌生的诗词海洋。”
他虽不是张家人,祖上却在明末清初时迁入龙洞村夏家大屋。1949年出生的他,在龙洞村生活了一辈子,早已将这片土地的文化当成了自己的命脉。


如果说张运东点燃了诗社的火种,那么让这把火越烧越旺的,是龙洞村这群“泥腿子诗人”骨子里的诗意。
夏启宇,77岁,当过会计、办过工厂、搞过电器维修,人生经历丰富得像一本小说。他写过一首诗总结自己的创作心得:“廿年辛苦不寻常,一字搜来枯肚肠。敲就仄平溜日月,配成对仗汗衣裳。”
他说,诗词联赋于他,“实乃小技耳,怡情养性相宜,沽名钓誉不可。养家糊口更难。”
这句话,我在许多诗友那里听到了相似的表达。对他们而言,写诗不是手段,不是工具,它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怡然自得的精神享受。
早些年,大家不流行用微信,投稿全靠纸质稿件。不少年长诗友十分热忱,有的骑行几十里路专程送稿;张之祥老人年近八旬,往返不便,便将稿件托付给公交车司机转运,每次主动支付10元车费,只为按时交稿。
我请夏启宇等诗社骨干们总结了一下“农民的诗意”有什么特点。他们给了我三个关键词:真性情、泥土气、自在心。
一是真性情。农民写诗,不为沽名钓誉,不为发表获奖,就是心里有话想说,有感情想抒发。村民李罗生摘辣椒时,看到一对并蒂而生的红辣椒,有感而发:“菜园今日沐东风,万绿丛中一对红。怕是前生情义重,换来今世结双生。”那份对生命的怜惜与温情,跃然诗中。
二是泥土气。他们的诗,题材全来自田间地头、农事家什。写牵牛花:“叶淡花纤多雅韵,春风一夜蔓瑶台。”写丝茅花:“莫道苍黄一片,丝茅花盛,亭亭笑看沧桑。”连热水瓶都能入诗:“体态美端庄,朝朝立玉堂。甘为人造福,满腹热心肠。”每一行诗都带着露水和稻香的味道。“榴风夏雨细如丝,秧老时催季莫违。为恐田荒抛绿意,孑然青箬绿蓑衣。”浓浓泥土气息之余,饱含一种朴素的责任感。

三是自在心。写诗于他们,不是任务,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自得其乐的精神享受。夏启宇写过一首《山居三十六咏》:“四月农家季正忙,犹寒乍暑日初长。瓜苗浇罢支篱柱,菜籽收完插稻秧。剪下葡园千架绿,指间茶屋一堂香。孙童教学孵蚕宝,抱着虫儿去采桑。”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教孙子孵蚕宝——这份从容自在,正是农民诗人独有的心境。不为功利所累,只图一个“乐”字。
这种诗意,在村里漫开来,慢慢改变了风气。张新国说,以前农闲时,村里牌桌成堆,现在大家凑在一起,是评诗、改诗、对对联。“写诗的人多了,打牌的人少了;看书的人多了,吵架的人少了。”
诗社成员张艳文把诗集带回家,他的姑爹翻看后深受触动,也加入了诗社。八十多岁的老人,从零学起,几年后也能发表作品了。
当年做饲料生意的王石明、养猪的张铁佗,也在老诗友的带动下拿起了笔。这几年,张铁佗负责收上龙村垃圾时,还会积极参加诗社的活动,递上自己的新作。
张国良在杭州工作,常年出差,但坚持远程投稿;张文海年过半百,家庭负担较重,妻子早逝,独自抚养读大学、高中的两个孩子,常年在外做装修、维修零工维持生计,辗转湖南常德、广东等地,依旧通过电话对接、按时投稿。

(龙洞诗社内悬挂着诗友们的作品)

(诗社成员展示诗友作品)
村里甚至把村规民约编成了诗:“爱幼尊贤互谦让,举止文明好风尚。移风易俗要提倡,红白喜事不铺张。”
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乔迁之喜,村民送去的不是厚重的礼金,而是一副精心创作的贺诗对联。遇喜贺诗,业成“村规”。
村里一位老娭毑,96岁了,四代同堂,在当年古历十二月二十三,三餐未食便逝世了。当时门前一树茶花独放,正落大雪。夏启宇现场写了挽联:一树独红,九六逐年争百岁;漫山皆白,三餐不食悼高堂。
夏启宇还为一位九十华诞的娭毑写了寿联。横批:松龄鹤寿;上联:寿越重阳九九长添岁;下联:堂盈四喜朝朝总顺心。娭毑今年九十六岁了,人联俱好。
多年来,全村没有发生过一起违法事件。龙洞村先后被授予湖南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示范村、湖南省生态建设村等二十多个荣誉称号。


诗社创立初期,张运东的目标很朴素:让村里爱诗的人有个“家”。这是一种文化滋养一个家族、一群人的朴素情怀。
事实上,诗社还丰富了村民业余生活,引导大家远离打牌等不良消遣,净化乡村风气。“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写诗,年轻人们会觉得自己的根还在。所以我们不能停留在自娱自乐。”张新国说。
2017年,张新国接手社长之后,这份情意被放大了。
在村“两委”的支持下,龙洞诗社开始了“破圈”之旅。
第一站,是校园。诗社组织骨干诗友组成志愿服务队,定期走进龙洲小学、莲花实验五小,通过诗词讲解、格律教学、创作指导,为孩子们普及诗词知识。22年来,累计开展进校园活动百余场,覆盖学生数千人次。
“我希望这些孩子长大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记得家乡有一首诗在等他。”一位志愿者诗友这样说。
第二站,是传统节日。诗社紧扣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策划主题诗会。元宵节搞“诗词闹元宵”,2022年参与人数达一千余人;暖春诗会开通线上直播,观看人次突破38万;春节“写春联、送祝福”,22年累计送出春联万余副。
这些活动,让传统节日真正“活”了起来,也让诗词文化从书斋走进了田间地头、走进了百姓日常。


第三站,是乡村振兴。2023年,诗社主动融入“田野芬芳,诗意龙洲”市级美丽宜居村庄建设,将诗词文化与村容整治、景观营造结合,增设诗词石刻、文化展板、诗意小品,真正实现了“一村一诗、一步一韵”。
龙洞诗社的故事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2021年,新华社“新春走基层”栏目专题报道了这群“把收获和感动写在田野上”的农民诗人。2022年,诗社参与拍摄长沙市委宣传部宣传片《我的小村庄——龙洞村的诗社》……省市媒体多次报道,龙洞村逐渐成为岳麓区乃至长沙市一张亮眼的乡村文化名片。
张新国的愿景,是让诗社成为“基层文化建设的标杆”。他告诉我,下一步,诗社要持续深化诗词进校园、进家庭、进网格,培育青少年文化传承队伍;要持续办好暖春诗会、元宵诗会等品牌活动,创新线上直播、作品展播等形式;要积极争取支持,完善经费与阵地保障,推动诗社规范化、长效化、品牌化发展。

(张新国[右二]、夏启宇[左二]与诗友畅聊)
离开龙洞村的那天傍晚,落日霞光绚烂,路旁萱草摇曳。农民诗人们还在围坐畅聊,我听到他们说有更多年轻人在加入诗社,还有诗友的对联被湖北恩施的客人出资收藏。
陶渊明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写的是劳作,更是心境的从容。龙洞村的诗人们,日间锄地,灯下写诗,同样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开掘出一片精神的沃土。


(乡间一隅)
文化传承越千年,诗意藏于田园间。我们期待文艺与更多的农民诗人、草根作者心意相连。
只要诗还在,桃花源就不会消失。只要这份“真意”还在,乡村就有未来。
临走前,夏启宇又给我发了一首诗。那是他为诗社十七周年写的:
“新村花发一池莲,淡雅清纯岁岁妍。下里巴人持砚笔,高山流水奏琴弦。纷呈五彩皆因梦,汇聚群贤总是缘。江山代有才人出,长将丽句颂尧天。”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是老人的期许,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