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星辰旅讯 > 扫除凡格总难能——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一)
扫除凡格总难能——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一)
来源:长沙文艺 | 作者:途说中/文 湘潭县发布/图 | 编辑:刘琛 | 2026-07-06

  编者按

  值此齐白石先生诞辰162周年之际,“长沙文艺”特编发“途说中”微信公众号《齐白石的“出湖湘记”》系列文章,致敬齐白石这位从湖湘乡野走向世界的艺术巨匠。系列文章以故居探访为起点,循其从木匠到大师的生命轨迹,聚焦“衰年变法”与“不教一日闲过”的内在张力,梳理“五出五归”的壮游、“北漂”京华的突围及“红花墨叶”的开新之路。文章借王船山“新故相推,日生不滞”“有定理无定法”之思,叩问变法中的不变根脉;以“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为眼,辨析小我、大我、有我、无我的哲思升华;更在世界性与乡土性的对照中,揭示“人民性”贯通其艺术人生的深层逻辑。四篇连贯而下,既见艺术史脉络,亦涉湖湘文化反思,更对当下文艺创作如何守正创新、扎根人民提供了鲜活启示。今予编发,以飨同道。


扫除凡格总难能

——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一)

不教一日闲,变法在衰年。

挥笔扫凡格,卓然天地间。

  到齐白石的故居,还是去年的10月间的事。事情过去半年有多了,心绪为之触动,至今意难平。

  从僻处乡野的故居小屋,到享誉世界的艺术大师之间,就是齐白石的“出湖湘记”。

  记得绕过一池浅水,一座土墙茅舍便立在面前。与想象中的艺术大师故居的样子,真是差了千倍万倍。

  齐白石故居位于湘潭县白石镇杏花村星斗塘,坐西朝东,背依紫荆峰,右有星斗塘,左有稻田,门前一方荷花池。房屋建于清咸丰年间,土木结构,茅草盖顶,很普通的湘中农家房舍的样子。占地约两百平方米,共七间房屋,由堂屋、两间正房和南北厢房构成。各房墀头处有砖雕,西耳房南侧墙上砖刻着“紫气东来”四字,只有这还算有点讲究。

  1864年元旦,齐白石诞生在这栋房子的南正房。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直至1900年迁居梅公祠,前后生活了三十六年。在这栋矮屋里,他只读过一年私塾,早早辍学放牛砍柴。十五岁学粗木作,十六岁改学雕花木工,二十二岁在松油灯下勾描《芥子园画谱》,一面做雕花活一面为主顾画神像。二十六七岁拜胡沁园学工笔花鸟草虫,先后拜陈少蕃、王闿运(号湘绮)学习诗文,从此弃下斧凿改做画匠。1894年与同乡组织龙山诗社,被推为社长。这些学艺的起点,都在这一低头就碰屋檐的矮屋里。王闿运、胡沁园所授湖湘文脉的滋养,为他日后的“出湖湘记”埋下了种子。

  因为我自己已经跨入六十虚岁的门槛,挥之不去的,是岁月不饶的日迫之感;如影相随的,是老之将至的年衰之觉。在白石老人的故居,最初触动我心弦的,是齐白石快六十岁时候的“出湖湘记”。

  1919年,年已57岁的齐白石毅然“北漂”,准备到北京定居。齐白石未出湖湘之前,在自己的家乡已经享有不小的名气,一到北京城,却遭遇了极大尴尬,偌大的京城竟然没有人赏识他的画,尽管他把画价压得很低,依然门可罗雀。北京画坛的保守氛围与生活压力迫使他探索新的出路。‌‌

  这当然是外在的因素。内在的动因是,受陈师曾“自出新意”建议启发,齐白石为突破早期模仿八大山人、石涛等前贤的“冷逸”风格,主动求变。这一求变的艺术革新持续了整整十年,一直到1929年。这就是齐白石的“衰年变法”,他的“出湖湘记”之“出”,就是突围,就是破壁。齐白石曾写下了《自题诗》:

  扫除凡格总难能,十载关门始变更;老把精神苦抛掷,功夫深浅心自明。

  从57岁到67岁的“衰年变法”,齐白石变在哪里呢?从57岁到67岁的“出湖湘记”,齐白石出在哪里呢?

  他从“师法古人”转向“师法自然”,强调“不似之似”的写意理念,以简练笔墨捕捉物象神韵。‌‌比如画虾,从早期形似到后期以墨色浓淡表现出透明的质感,虾须简化却动感在前;又如画寿桃、菊花等,设色由暗淡转为艳丽,突出吉祥的寓意;还如画荷花,以红黑对比增强视觉的张力;而画草虫,工笔与写意结合,到晚年更以粗笔勾勒,更显生动。‌‌“变法”打破了传统文人画局限,融入市民的审美,融合文人笔墨与民间生机,创立了“红花墨叶”大写意花鸟画风,实现了从民间艺人到一代大师的蜕变,实现了从木匠到巨匠的巨变,并且推动了中国画的现代化‌,为传统艺术“创造性转化”提供了范例,李苦禅、王雪涛等弟子承袭其法,形成了齐派艺术。‌‌

  对个人而言,齐白石的“出湖湘记”,是他艺术生命的“凤凰涅槃”。变法使他从一位地方性画家,蜕变为具有全国性影响的现代中国画大师。

  对画坛而言,他的“出湖湘记”将文人画的笔墨修养与民间艺术的朴素情感、鲜艳色彩相结合,打破了中国画雅俗对立的传统格局,开拓了中国画现代转型的一条重要路径。

  对后人而言,他“出湖湘记”的“衰年变法”故事,成为艺术史上勇于创新、不断突破的典范。它证明,艺术的巅峰突破,往往需要极大的勇气与自觉,而年龄从来不是创造力的藩篱。

  总体而言,齐白石“出湖湘记”的“衰年变法”,是在深厚传统的根基上,成功进行的一次“现代化”艺术转型。它不仅仅是风格的改变,更是一位艺术家在人生的后半场,对自我艺术价值的重估扬弃与辉煌重建。

  这场“衰年变法”的“巨变”却不是“突变”,而是持续十年之久的“出湖湘记”的“渐变”,是积“小变”为“大变”,积“量变”为“质变”。这是一条强劲的、闪亮的线索。在为时十年之久的“出湖湘记”中,还有另外一条暗线,那就是齐白石说的:“不教一日闲过”。

  “不教一日闲过”与“衰年变法”,是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中互为表里的两条主线,前者是贯穿一生的日课苦功,后者是厚积薄发后的关键变革。

  “不教一日闲过”,是时间上近乎苛刻的坚持。齐白石几乎每天作画,画上常有“白石日课”的题字。他曾对弟子说,除母亲去世和身患重病外,一生从未有十天不作画的。七十岁左右,他在《南瓜》上题款:“昨日大风,不曾作画,今朝制此补足之,不教一日闲过也。”

(齐白石《南瓜》139cm×34cm)

  “不教一日闲过”,是技法上极致的反复锤炼。为了画好虾,齐白石将虾养在大笔洗中,经常观察写生。从50多岁到80多岁,他画的虾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虾腿从十只减至八只,再减至六只;在虾的头胸部加上一笔浓墨,以表现透明感。他自己说:“余画虾数十年始得其神!”

  “不教一日闲过”,是心态上“砚田牛未歇”的觉悟。齐白石以农夫自比,将笔视作农器,将砚台比作农田。他把自己的画室名为“甑屋”,“甑”是煮饭的锅,寓意作画如农夫耕种、主妇炊煮,是维系生计的根本。

  从“废纸三千”到“从心所欲”,齐白石“出湖湘记”十年,“不教一日闲过”与“衰年变法”共同升华了他的艺术哲学。

  “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这是齐白石的核心主张。他笔下的虾、蟹、花、鸟,都经历了从写实到写意、从繁到简的提炼。他认为“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追求的是神似而非形似。

  “要写生而后写意”。在《雏鸡小鱼》的题款中,齐白石写道:“善写意者专言其神,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后写意,写意而后复写生,自能神形俱见。” 这揭示了其艺术源于生活观察,并最终超越形似的过程。

(齐白石《雏鸡小鱼》  142cm×41.5cm 1926 年)

  “衰年变法”是艺术生涯的质变与飞跃,而“不教一日闲过”则是支撑这次飞跃、并贯穿齐白石九十四年艺术生命的量变与基石。没有日复一日的“砚田耕作”,就不会有变法所需的深厚功底与底气;没有衰年求变的勇气与决心,日课苦功也可能止步于娴熟的匠艺。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成就了齐白石从木匠到一代宗师的传奇。

  因此,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之“出”,就是求变,就是突破,就是超越。

  齐白石故居之行大半年了,思绪有一些沉淀,思想有一些进益。我辈草民,但大师立标打样,总给人启发和力量。岁月不饶的日迫之感、老之将至的年衰之觉,想想都淡化了不少,消退了不少。想一想白石老人的“出湖湘记”:

  能勤能奋,何迫之有?能变能新,何衰之有?

  自然就又想到了唐浩明先生关于湖湘文化精神底色的论断。历时十年的“出湖湘记”中齐白石“不教一日闲过”,这不就是最典型的“拙诚”吗?然而,“出湖湘记”为时十年后齐白石的“衰年变法”,变出来的却是笔墨开新的大美和艺术哲思的大道。这是拙诚的精神之花,也是对拙诚的超越。

  自然就又想到了湖湘文化历史的一个误区,就是湖湘文化对“文化”的忽略,言必“曾左彭胡”,而对于像齐白石、沈从文等文化艺术大家关注不够,往往一笔带过,甚至像做小学算术一样,四舍五入,忽略不计。试想,从唐宋历史中,抽掉李白、杜甫,抽掉苏东坡、辛弃疾,这中华文化还会有如此魅力吗?

  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不是地理上的北上,而是艺术生命中的破壁。既是离开湖湘,又是带着湖湘出走。他的笔下,乡野烟火可以用鼻子闻见,在湖湘文化的“拙诚”底色里,开出了“不似之似”的奇花。

  白石老人用十年“关门”告诉后人,真正的“出”,不是趁早,而是在晚境中仍敢与自己为敌;岁月不饶人,他亦未曾饶过岁月。

  湖湘文化的历史,不在于少了几位“曾左彭胡”,而在于把齐白石的笔墨、沈从文的文章,当成了历史的“余数”,四舍五入。这舍去的,同样是文化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