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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访谈丨绘本奶奶蔡皋:在时光画卷里,守护童年的光
来源:长沙文艺 | 作者:朱敏/文字 刘柯/摄影 | 编辑:刘琛 | 2025-12-29

  2025年11月20日晚,“2025中国文学盛典·儿童文学奖之夜”在长沙隆重举行。当79岁的蔡皋缓步上台,接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的荣誉时,她向观众展示了一幅两米长的手绘卷轴。

  画卷上,笔触质朴地勾勒着亲人的启蒙、同行的扶持与家人的守护。这是她对世界的答谢词,也是她人生的缩影:一幅以童年为底色、以文学为滋养、以天真为笔法,徐徐绘就的光阴长卷。

  从绘本《七姊妹》斩获“中国儿童读物插图作品邀请赛”优秀作品奖,到《宝儿》(原名《荒原狐精》)为中国首夺“插画界奥斯卡”——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从《桃花源的故事》入选日本小学国语教材,到《不能没有》摘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儿童绘本奖……她的创作始终以国风为骨、童心为魂。

  这位被誉为中国原创绘本“拓荒者”与“国风绘本第一人”的艺术家,不仅收获了“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特别贡献奖”、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卓越大师·中国”荣誉称号,更入围“儿童文学诺贝尔奖”之称的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短名单,用数十年深耕,赢得国内外顶级认可。

  而她一生坚守的,不过是回到童年、守住那份最初的明亮,再将这份纯粹与温暖,馈赠给每一个孩子。

 

  蔡皋的童年,在长沙青石铺就的巷弄里,在栀子花与茉莉花的清香中,更在外婆那“有腔有调”的故事里。这位没有读过书却充满智慧的老人,不仅是民间故事的宝库,更是生活美学的启蒙者。蔡皋动情地回忆,外婆用土方急救濒危孩童的镇定与仁爱,那场景深深烙印在她心中,让她早早懂得了生命的厚重与悲悯。这份来自土地与民间的原始力量,成了她日后创作中挥之不去的温暖底色。

  然而,命运也曾投下阴影。因家庭出身,她经历过旁人的冷眼。师范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偏远的乡村小学,一教便是13年。初时她心里委屈,但乡野以它的博大接纳并重塑了她。她漫步田埂,观察老农佝偻的背影和农妇围裙上的补丁;她在千年古刹的残垣边,静听钟声,看茶花绽放。这段接地气的岁月,让她真切地体悟到“一蔸雨水一蔸禾”的生命连结,也将中国农耕文明的诗意与坚韧,融入了她的血脉。

  于是,她的创作从未离开过这片精神的沃土。她的画笔,总是本能地回到童年。在她看来,孩子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出于本真的追问,直指生命的核心。她的获奖新作《不能没有》,灵感便源于小孙子一句稚气的“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这句话如一道光,照亮了她。书中从“不能没有太阳”的自然之光,推及“不能没有抱抱”的情感之光,完成了一次对存在本身的、充满童趣的哲学叩问。

  对她而言,创作不是高高在上的诠释,而是一场追随童年的旅行。她坚信,“偶尔走神不是什么坏事,说明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这种对儿童世界的绝对尊重与敬畏,让她笔下的形象总能让孩子心悦诚服。

 

  蔡皋的艺术世界,有着坚实的双翼:一是深邃的文学修养,二是通达的中国哲学。

  她自幼便是“贪婪”的阅读者,尤其迷恋俄罗斯与法国文学。普希金的诗情、司汤达的洞察、左拉的磅礴、雨果的浪漫,滋养了她的精神。丁玲、萧红等中国作家的作品,也让她感受到文学直击人心的力量。她读林庚的文学史,沉醉于其中弥漫的“诗学精神”。对她来说,文学是滋养,是拯救,其本质在于净化与超越心灵。虽然最终她选择了以画笔为业,但对文学的感恩始终是她创作的底色。在盛典上,她真诚地感谢“文学之光最初的点亮”。

 

  这份文学积淀,与她深爱的中国哲学水乳交融。她深受老庄思想影响,向往混沌未分的状态,欣赏天人合一的境界。她诠释《庄子》中“混沌开七窍而亡”的故事,实则是珍视那份未被过度理性切割的、整体的、直觉的生命感知。她认为,直觉自有慧根,喜欢便可以越过很多藩篱。这种“无分别心”的哲学,让她能以平等、喜悦的目光看待万物,不分贵贱高低,也让她在创作中追求一种“忘形得意”的自由状态。

 

  因此,她的绘本形成了独特的气质:既有民间艺术大红大绿、变形夸张的热烈生命力,又蕴含着文人画的含蓄与哲思。画《宝儿》,她以强烈对比的红与黑,演绎聊斋故事的诡谲与童真勇气;画《桃花源的故事》,她耗时数年,只为捕捉那片“落英缤纷”中朦胧湿润的空气与理想之光。她的画,是把中国美学塞进孩子的童年,让传统在现代绘本中鲜活地呼吸。

 
 

  历经岁月,蔡皋的生活状态本身,已成为她艺术思想的最佳注解。

  她在长沙家中的屋顶,经营着一个生机勃勃的屋顶花园,至今已有28年。在这方天地里,她种花种菜,观察布谷鸟来访,感受“小风替我梳头,惹了春天一身的香”。这个花园,是她现实中的桃花源,是她“贴地而行”的生活美学的实践。她在这里,与万物亲切共处,保持着对生活最细微的敏感与热爱。

 

  回顾近八十载人生,从乡村教师到出版社编辑,再到享誉国际的绘本艺术家,蔡皋将一切际遇,无论是童年的滋养、青春期的困顿,还是中老年的绽放,都视为照进生命的光。

  她感恩每一份遇见,认为“生活一点都没有浪费掉”。广泛的阅读与深厚的修养,让她感慨“书读多了,私心越来越小”,逐渐趋向一种“无我”的澄明之境。正是这份澄明,让她能一次次毫无挂碍地回到童年,以最本真的心与孩子们对话。

  “每次创作就是自己的一次旅行,要做完全的自己。”这句话,是她艺术与人生的金句。她不为市场或潮流所困,只忠于内心的感受与童年的召唤。在她看来,真正的美育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像火种一样,点燃孩子对世界的爱与探索欲。而她,甘愿做那个守护火种、传递光芒的人。

  这位年近八旬的“宝藏奶奶”,依然像孩子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欢喜。她将自己的一生,画成一幅温暖的长卷。卷轴之上,底色是童年的纯真,笔触是文学的滋养,留白处是哲学的沉思,而通篇流淌的,是对生活与生命无尽的热爱与感恩。

  她告诉我们,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能失去那缕童年的光。那是看见美好的能力,是面对生活的勇气,是生命本身最珍贵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