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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访谈⑫丨芦克宁:潇湘曲艺“掌灯人”
来源:长沙文艺 | 作者:王绵 | 编辑:刘琛 | 2026-01-27

  后台的光,暖黄、昏暗。芦克宁卸下那身深紫色带花纹的大褂。左手捏领,右手抚袖,一抖一展,对折,叠好,捧起,放入手提箱,再将一副竹板儿垫到大褂下面……咔哒一声,箱盖合拢,隔开了方才台下的满堂彩与此刻后台的静谧。

  这串动作,他重复了53年。全程不疾不徐,像完成一场寂静的仪式。“吃饭的家伙什儿,可得收好喽。”这位年近古稀的艺术家,如同掌灯人,在湖南这片曾被称作“曲艺荒漠”的土地上,成了一种温润而执着的存在——始终亮着,始终照着。

  芦克宁简介

  芦克宁,1958年生。1973年起从事相声、快板书创作表演。师从相声大师马季先生和相声、快板名家王双福先生。多部作品在全国相声评比活动中获奖,其中快板《湘女情》获第二届文化部“群星奖”、第二届中国曲艺节“牡丹奖”等。创办“湖南红星曲艺传承社”,带领青年曲艺演员坚持演出传统相声。由其领衔的芦克宁曲艺工作室,入选第二批长沙市文艺名家工作室。


  芦克宁1958年出生于哈尔滨,成长于军人家庭,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他的艺术人生,缘于声音。

  那是1973年,父亲所在部队奉命调防,他随着父母从大东北转到大西北,在号称“世界风库”的甘肃省酒泉市安西县(今瓜州县)安家落户。在人口不足五万的小县城,一个初中生趴在广播喇叭下,电流中流淌出马季相声《海燕》与梁厚民脆亮的快板书《奇袭白虎团》。那语言的节奏、笑声的爆发,像一记猛拳,撞开了少年芦克宁全新世界的大门。他着了魔,去县广播电台翻录磁带,随后反复听记,直到带子断裂。

  命运的齿轮随之转动:学校宣传队老师赠他第一副竹板儿,成为他的启蒙老师。高中毕业,芦克宁跟着一众知识青年到该县河东公社六道沟二队插队落户,凭一技之长,他成了公社宣传队的主力队员。一次汇演将他推上县城的舞台,随后又代表酒泉地区到兰州参加全省汇演,反响热烈。半年后,他参军到部队文工团成了一名乐队二胡演奏员。1978年一次下部队慰问演出,由于一个特殊机会,20岁的芦克宁充当了一把“捧哏演员”,与战友合说了一段相声,且一举成功;沉浸在喜悦中的芦克宁被台下指战员的热烈场景深深感染,从此他的艺术人生轨迹彻底转向曲艺。

(芦克宁〔右〕在部队演出相声时的留影)

(芦克宁在部队演出快板时的留影)

  星火需要引燃,才能燎原。芦克宁先后师从相声大师马季先生、军旅著名曲艺家王双福先生。马季先生“相声演员须创作与表演两条腿走路”、王双福先生“相声演员的肚是杂货铺”的教诲,如两股丰沛的源流,让芦克宁既能够完成创作、演出高难度的相声作品,又能创作出高水准的快板作品,成为业内认可的“两门抱”曲艺家。

(和马季先生合影)

(芦克宁赴北京看望师父王双福先生〔左〕)

  这风骨,也化入了他严苛的传承标准。他收徒有三条铁律:真心热爱、有稳定工作以定心、肯下苦功耐寂寞。他的弟子中有单位领导干部、大学教授、媒体主持人、专业演员、企业骨干,却无全职“明星”。他常常告诫弟子:“别指望靠这行大富大贵,但既然捧起这门手艺,就得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捧好。”

  在他心中,传承是沉重的托付,艺术是生命的修行。这条路,必须走得稳,传得正。

  1982年,转业到湖南的芦克宁,提着一口装满北方曲艺“家当”的箱子,站在了一片陌生的语言和文化旷野中。

  京腔无人懂,包袱抖不响。同行摇头,观众茫然。但这簇已被点燃的火苗,不甘心就此黯淡。

  他从区文化馆曲艺专干干起,干到文化馆馆长,再干到市群艺馆业务馆长、市属专业艺术团团长。而后打破了自己的“铁饭碗”,从国家行政事业单位“跳槽”到五凌电力艺术团担任艺术总监。职务在变,不变的是对曲艺的坚守。

(芦克宁〔左〕1984年获全国相声评比创演三等奖剧照)

  1984年,26岁的芦克宁创作并表演了相声《雅丽,你在哪里》,塑造了一个改革先锋形象。这部作品获得了湖南省相声评比创作、表演一等奖,随后代表湖南参加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全国相声演员大比拼——“全国相声评比”,相声大师马三立、侯宝林担任艺术顾问,常宝华、常贵田、苏文茂、高英培、侯耀文、师胜杰、牛群等相声界名流大咖均参加大赛,芦克宁和其搭档获得创作、表演双三等奖……

(芦克宁1992年获文化部“群星奖”剧照)

  而《湘女情》则是芦克宁最具代表性的快板作品,这部作品以幽默的笔调、广角镜式的手法赞扬了从古到今一群群潇湘女子的笃行功绩和火热情怀。该作品于1992年获湖南省“情系湘土”文艺调演创作、表演一等奖,同年获国家文化部第二届“群星奖”表演奖;1995年获第二届中国曲艺节“牡丹奖”。

  爱这一行,干这一行;干好这一行,成就这一行。“相声不分南北,我要让曲艺之声在湖南的土地上响起来。”他发下宏愿,并开启一场文化转译,一场让北方曲艺“服水土”的深刻改造。

  首先是语言的转译。入乡随俗。他在保持相声严密节奏与逻辑“筋骨”的前提下,巧妙织入湘方言的鲜活词汇与抑扬语调,让“逗乐”变成“逗霸”,让本地观众在熟悉的乡音韵律中,瞬间捕捉到相声幽默的精髓。

  进而,是文化内核的扎根。他彻底转向湖湘叙事。作品中流淌的不再是遥远的津门旧事,而是《湘女情》中湘女的柔情与烈性,是《老街新韵》中长沙老街的烟火气与历史回响,是《喜逛长沙不夜城》中星城不夜天的现代活力,更是《“长沙红”照亮新征程》中赓续在湖湘大地上的红色根脉……他将曲艺深深扎根于湖南的历史文化厚土与当下生活,让作品充满湘味。

  最终,是与时代的共振。芦克宁的创作紧扣时代议题,从改革开放到反腐倡廉、乡村振兴,让传统的曲艺形式,和新时代、新场景相连。他成功地将北方曲艺这颗种子,稳稳地种在了湖南的文化土壤中,不仅焕发出新的生机,更映照出这片土地的人情与风貌。

  独木难成林。芦克宁深知,要真正唤醒一片土地对曲艺的热爱,不能只靠自己这一腔热血。他的角色,从优秀的表演者,悄然转变为运筹帷幄的传承者与事业开拓者。

  2010年,他受大兵之邀,执掌“笑工场”青年相声俱乐部。此后六年,为湖南相声队伍和相声舞台系统地培养、输送了第一批曲艺薪火。2016年,他完成关键一跃,秉承师父王双福恢复的“红星社”衣钵,在长沙独立创办红星曲艺传承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掌门人。

(“掌管”笑工场时,与大兵〔左〕合作演出剧照)

(红星曲艺传承社)

  他以战略眼光,进行了一系列开拓性布局。率先打出“茶馆传统相声大会”品牌,在湖南将传统相声系统性地请回茶馆、小剧场,在长沙市湘春路画意江南茶餐会馆的三楼聚福堂营造出亲近、松弛的观演场域,一干就是十年。听书看戏捧逗人间乐趣,品酒喝茶评说世上情缘。在这里,演员与观众亲密互动,曲艺重归其市井生活的活力本源。

(芦克宁〔左〕上场前,与徒弟进行作品打磨)

  他对自己和团队准确定位:“我们不是明星,不是大腕儿,更不是段子手,我们是传统曲艺的守艺人。”他为团队立了十大“师门训令”,不断教导弟子们坚持为观众好好“说相声”、“说好”相声、说“好相声”,强调演员们要树立正确三观,遵守“三不”原则:不造话题、不蹭流量、不炒明星,自觉抵制“三俗”,尊师重道,以诚相待。

  虽然面临同行的竞争、时代的压力等问题,但芦克宁坚持继承相声精髓,从知识、形式、内容等多方面创新,适应时代发展,也始终坚持作品必须“干净”。“如果有妈妈带着孩子来,听到不合适的词,孩子问起来是什么意思,妈妈该怎么回答?”这份对观众的尊重与对内容的敬畏,是他为曲艺设置的防火墙,守护着艺术的本真与纯粹。

  为此,他保守着对艺术的三个敬畏:敬畏舞台,展现最好一面;敬畏曲艺,尊重从事行业;敬畏观众,传递正面艺术感染。

  他讲述了上台前规范着装的一个习惯:要露出“三白”,也就是要露出白袜子,大褂里面套小褂,小褂要露出衣领的白边、袖口的白边。而且,他一旦穿上了表演服装后,就不再坐着,怕衣服起褶皱。

  他给徒弟们的第一堂课便是,传统曲艺是“角儿的艺术”,要热爱曲艺、坚持练功、要务实,要提高演员素养,重视观众的验证,不能单纯依赖课堂教学。“系统学到的只是常规知识。但是一千个相声演员,有一千种味道。马季先生有18个徒弟,没有一个像马季先生。”

  他也将自己摸索的相声程式倾囊相授:一个包袱如何翻抖?怎么样铺平垫稳?怎样塑造一个人物?开脸儿怎么塑造? “贯口”如何表现?“柳活儿”该是什么味儿?竹板儿如何打得动听?怎么找到人物的精气神?

(芦克宁带领徒弟登台表演)

(现场观演氛围热烈)

  面对曲艺传承遇到的现实问题,他展现出务实的管理智慧。十年过去了,弟子们成家立业,有的还成为教授、当了领导,他并不强求一些“身份”变了的弟子们定场定班,而是构建起“核心演员+流动梯队”的弹性模式,鼓励成熟者向外发展,同时不断培养新人。当帮助徒弟们创作出新作品,参赛也好、获奖也罢,自己从不挂名。他还引入专业运营团队,本人只任艺术总监之位,把握方向,校准航路。

  “为曲艺,我用尽一生的情,一生的意。”回顾人生中的很多次机遇,他如果从政,也许早已位高权重;如果下海经商,凭借贷款的优势,或许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如果接受二次入伍的橄榄枝,他也能回归自己最熟悉的部队生活。但他一直坚持在湖湘曲艺之路上前进。

  厚积,才能薄发。长年的曲艺积累,换来的是创演时灵感的“井喷”。“过去老说相声演员是笑的天使,八十年代后又改称为‘笑星’,但我不是,我就是一介普普通通的相声、快板演员。我还是从内心觉得,我受益于曲艺。它给了我家庭,给了我事业,给了我成就和荣誉。

(返场表演)

  如今,在长沙的茶馆里,芦克宁依然每周登台演出,并带领演员们“大返场”,那个热闹劲儿甭提了。细心的人会发现,台下坐着老观众,也有新面孔。而他的妻子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静静欣赏、肆意欢笑。

  从趴在广播下寻声的少年,到为潇湘曲艺奋力开拓的守艺人,再到为弟子掌灯的引路人——芦克宁用53年,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崎岖不平的曲艺之路上。

  他守的,不仅是传统曲艺的“古”——这是历久弥新的底气,更是融入新泉、照亮新土的革新之火,是曲艺不死的生命力所在;他传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份对艺术的敬畏,一种在时代洪流中择善而守的定力,以及一份让星星之火得以相传的智慧与格局。

  曲艺长河,奔流不息。岸边总有人提着一盏文化的灯静静守着,让光亮温暖一方。芦克宁站在湖南的岸边,身影安然,心意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