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晴风和。浏阳小溪河畔,段江华立于溪山亭旁,架上挂钩画箱,挤压颜料调色。
他拿起画笔,眯眼一瞄,手腕微顿,几根线条斜斜劈下——霎时间,几棵枫杨已立于苍茫之间,溪水潺潺,远山叠翠。
天地为布,人在画中,亦在画外。此间有逍遥。

段江华
段江华,1963年出生于湖南,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
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岳阳学院艺术与体育学院院长。第二批长沙文艺名家工作室领衔人。
获奖
2022年《圣地》获第二届文学艺术奖
2019年《天脉·文明之光》获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进京作品奖
2003年《重现的辉煌》获第三届中国油画展优秀作品奖
1999年《东方红——1949》获第九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
1995年《捆扎的王和后》获第八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
1994年《王·后2号》获第二届中国油画展金奖
个展
2017年 “迹”段江华油画作品展 广东 岭南美术馆
2016年 “时间的分量”——段江华油画作品展 北京 凤凰艺都798艺术空间
2011年“春秋”——段江华个展 苏州 苏州美术馆
2009年“天空”——段江华个展 北京 今日美术馆
2008年 段江华个展 新加坡 杨艺术中心
2008年“革命”——段江华个展 纽约 中国广场
2007年“空稷”——段江华个展 曼谷 唐人艺术中心
群展
2005年,大河上下1975-2005中国油画回顾展 北京 中国美术馆
2000年,中国一百年优化回顾展 北京 中国美术馆
1994年,第二届中国油画展 北京 中国美术馆



(段江华在浏阳小溪河畔写生)
世人求“机”若渴,段江华却屡次与“坦途”擦肩。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他的艺术人生,始于一次次主动的“偏航”。
1979年高中毕业后,曾有一份安稳的就业机会摆在面前——一份令人羡慕的公安岗位,他拱手让人。此间6年,他早就可以顺理成章踏上美术之路,他却选择了不断复读、考试。1985年,手握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的政审表,一只脚已踏入这所知名学府,他却临时将第一志愿改成了中央美术学院。最终,本是陪同学去考的他,意外“撞”入央美油画系第三工作室的门墙。师从詹建俊、朱乃正诸位先生,承接“油画中国风”的学脉,成为他口中“最幸运的事”。毕业后,他进入湖南师范大学任教,决心走出一条中国气派油画之路,让“中国油画姓中国”。
外人看来,这是命运的偶然垂青。于他,却是心之所向的必然抵达。常人或许会被眼前既定的利益图景所限制,进而归于一种可预见的平稳生活,而这,恰恰是段江华所要挣脱的。

(《王·后·2号》油画 200x200cm 1994年)
《王·后·2号》的诞生,亦复如是。他曾于上世纪70年代看过马王堆发掘纪录片,对画报照片也略有印象,便凭记忆勾勒。从起心动念到创作,花了半个月。一次通宵作画后,他对效果仍不满意。眼看截稿日迫近,他索性将水性丙烯颜料浆泼向画布,局部呈现厚重斑驳的效果。这正符合他的预期。于是他将树叶、棕麻、纸壳堆叠其上,又找来树枝斧劈成框,涂以鞋油,画与框竟浑然一体。这次,他终于觉得对味了。
“在当时90年代,油画展没人这么画过,运用综合材料作画已经突破油画语言边界了。”好的作品总能引发共鸣。评画时,老艺术家们认为此画气息契合西汉马王堆文化,亦体现湖南人敢为人先的精神,誉其“有中国气派”,是“油画民族化的里程碑”。
《王·后·2号》最终获第二届中国油画展金奖。可归因于他打破常规,有着“不滞于物”的胆魄。画框何以不能是斧劈的树枝?油画何以不能融合综合材料?规则,是用来认识世界的路径,而非囚禁创造的牢笼。
庄子谓“不以物挫志”,真正的逍遥,首先源于心灵不为外物所役。段江华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剥离一层“滞碍”——对安稳的迷恋、对捷径的贪图、对既定模式的服从。他主动选择了那条更具不确定性,却通向无限可能的路。不滞于小物,不困于近利,方能于人生的画布上,布局出气象恢弘的框架。这是段江华艺术得以逍遥的起点。




(段江华在美术馆内)
当艺术市场波涛汹涌,才情总被明码标价。段江华却像一个倔强的“逆流者”。在他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钝感”——对市场风向的钝感,对商业诱惑的钝感。
2006年,他自费赴京进修。当时,有画廊老板看中其《花卉》系列,欲购80张,每张3万元,总计240万元打包收购。友人已谈妥价钱,他却断然拒绝。在他眼中,那只是研习技法的“练习”,远非心中所求。“艺术不应迎合市场。好的艺术家要有初心,尊重自己的内心。” 这声拒绝,清脆地划开了他与流俗的界限,转而将全部心力,投入一系列“无用”的追问。
他的画笔,持续聚焦于承载文明记忆的“大物”:城楼、高墙、殿宇、广场。从天坛的苍穹到长城的脊梁,从《东方红1949》的历史定格到《天空》系列的永恒诘问,他描绘的不仅是建筑,更是文明的结构、时间的重量与精神的灯塔。学者余丁评其作品,是在“废墟般的建筑中寻找不朽光辉”“探讨世俗与真理、不朽与自由的关系”。

(《东方红1949》布面油画 1999年 130×180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革命圣地》80×100cm 2020年)
这种“无用”的追求,更深刻地体现于他的艺术观上。2017年,时任湖南省美协副主席、省油画学会主席的段江华与20余位油画家在浏阳采风。他与浏阳高坪镇一座旧供销社“偶然”相遇,本想作为工作室使用,却因名气渐长,2022年,索性将其改造为“段江华乡村美术馆”。在纯粹的商业逻辑里,在乡村投入、全年免费开放、兼做孩童美育课堂的美术馆,几乎无“利”可图。然而,他却说:“上课的上课,画画的画画,交流的交流——乡村因此有了生气。” 艺术于此,褪去了殿堂的光环,成为滋养乡野的雨露。

(段江华乡村美术馆)

(溪山亭,为段江华乡村美术馆引进工程)



(段江华乡村美术馆内景)

(美术馆内创作室一角)
他亦将目光投向时代现场,《九曲浏阳》《浏阳新貌》《圣地》《赓续》……画笔间流淌着对山河变迁的凝视、对时代精神的提炼。
这正暗合了庄子“无用之用,方为大用”的智慧。段江华的“拗”,拗守的正是艺术最本真的“用”——不是服务于资本增值,而是服务于文明传承、时代记录与人心滋养。他主动将艺术的根系,深植于历史厚土与现实大地,挖掘山河之美,铭刻时代之魂,践行公众美育。此“用”无关私利,却关乎大义;不产生巨额账单,却生成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段江华在油彩间“逍遥游”,成为自己的“王”。这是一种“游于艺”的自由,是对天地万物最细微震颤的捕捉与共鸣。

(《捆扎的王后》200×200cm 布面油画 1995年)
他的教学,排斥机械的模仿。他对博士生汪森程的告诫是:“画画是情绪传递,规矩不妨少些。” 在他看来,油画的写实与写虚,其核心在于“实”仅是画作赖以存在的依据,而非追求的终点。观看世界的方式,决定了画面的境界。他带领学生投身重大题材创作,并非为了复制历史场景,而是让他们在“湖湘文化”“乡村振兴”的主题淬炼中,涵养心性,获得对艺术与时代关系的切身体悟。
这种体悟教学法,也体现在他对儿童的美育观上。“画画本是一种原始冲动,是对自然的反应。” 他主张“无为而教”,只需提供材料与环境,让孩子听从内心的驱动去涂鸦。任何过早的、程式化的干预,都是对孩童原始创造力与独特感受力的扼杀。绘画,于此回归为一种生命本能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在他的创作中,这种“游”的状态更为显著。他喜用深沉的黑色与灰色为基底,画面常透出一种宏大的忧思,追问文明“生存与泯灭”的终极命题。“我以我的绘画追问洪荒宇宙的过去与未来,探究古老文化的生存与泯灭,在文化深度方面做出某些探索和努力。”
他坚信,艺术家的使命在于“不断提供激发创造力的作品”,引领观者进入更广阔的感知空间。因此,他鼓励人们去看“看不懂”的艺术,接纳装置、影像乃至AI生成等一切新形式。“你若认为这只是个杯子,看懂了,那有什么意义呢?它只是画得像而已。”
他也表示:“AI唯一不可替代的就是艺术家,我抖一下、抖两下或不抖,效果都不一样。”于艺术家而言,笔触间每一“抖”都是即时的情感与抉择——是犹豫或克制,是灵感乍现,它们通过手腕凝为线条中微妙的颤动、迟滞或迸发。而程序的“抖”依托于预设的规则。正因有了艺术家的“抖”,AI的创造才有了可循之迹。
一次在埃及直面金字塔的震撼,曾让他深感自身艺术的“苍白”。最终在西安市博物馆(现为西安博物院)的地库中,面对磅礴的古代墓葬壁画,面对画中4米高的云梯,他找到了答案——找寻源自本民族文明深处的、同样撼人心魄的“大美”。这使他更加坚定,中国气派的油画之路,必须向永乐宫壁画等一些传统文化的精髓中去汲取。真正的“游于无穷”,绝非无根浮萍,恰恰需要在最深厚的文化定力中,获得最澎湃的创造张力。


落日余晖,映照山林。同行美术老师与段江华论艺,答问间只觉机锋流淌。 “为何这树要这么画?” 答“千姿百态”; “为何那块要挑色?”答“色不可孤立”。
“段老师,我看了你推荐的海德格尔……另有一把锋利的刀,刮颜料如切肉,买一把送你如何?”这一次,段江华默然,只顾以画纸淌出心音。画毕落款,问他感受,他只答二字:“遗憾。”诚然,艺术永无止境——每一次抵达,都是下一次“游”的起点。

海德格尔提倡“诗意地栖居”,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段江华还曾因勇救落水少年,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段江华的艺术人生,看似偶然,实有必然;看似“无用”,实为大用;看似栖居一隅,心已游于无穷。他在浏阳河畔筑起一座精神之乡——不追潮流,不慕浮名,只在本真与澄明之间,行其逍遥游。
回望小溪河,原本流速快,能靠惯性冲走落叶漂浮物。但因建设电站,水流渐缓,落叶浮聚,成景亦成障。然而小溪河依旧向前,一路奔至双江口,与大溪河交汇相融,遂成浏阳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段江华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