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向黄照老师发起采访邀约,是在一个得知此后几天都是雨雪天气的下午,心里已做好略显艰难但自觉蛮有诗意的打算:只要老师应允,便穿越风雪赴约采访。只是采访邀约发出不久,黄照老师回复“最近在国外学习,要到3月份才会回来”。这是未曾料及的情况,但也促成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在专访提纲发出的第二天,预告中的今年长沙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在簌簌雪落中,我收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黄照老师发来的文字版回答。黄照老师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画家、油画大家,大众多通过斑斓色彩绘成的画作认识他,不曾想他的文字,也有如画作一般的感染力与穿透力:透过他的文字,仿佛可以看见穿梭在黑夜里的那些人,心里怀揣着“那些慌、那些亮”,偶尔与影子相伴,踱过光亮;偶尔又孤身前行,行过黑暗——这意象本是他画笔下惯常聚焦的底色,如今化作文字,更有几分向深处剖白的真挚,如同窗外的初雪,轻盈却深刻。
既可见字如画,也当见字如面。以下是黄照老师跨越山海与昼夜的文字笔谈——一个画了数十载的画家,在用语言勾勒他画笔下的夜色、青春以及一直找寻的亮。

《雪国列车》50×60cm 布面油彩 2025年
1.您是学版画出身,为何会选择油画这一绘画形式作为深耕领域?您认为两者在表达创作上有何不同?
黄照:我刚接受大学教育时是学版画出身,毕业后来画油画,倒也不是说“选择”,更像是顺着生活走的。当年在中国美院学版画,刻刀、木板、腐蚀、曝光、印痕等那种层层叠叠的质感,我到现在还特别喜欢。但后来回到湖南,接触多了油画群体,发现自己对色彩、对笔触那种直接的情绪表达更有感觉。版画像是“做减法”,一层一层刻掉,留的是痕迹;油画更像是“做加法”,一笔一笔往上堆,堆上去的是温度。画油画的时候,我能更直接地把心里的那点慌、那点亮,抹在画布上,这跟我后来想表达的城市夜、人的状态,更合拍。

《城·梦No.3》布面油画150×140cm 2016年
2016年入选“2016吴冠中艺术馆全国油画作品展 ”

《城·梦No·5》170×170cm 布面油画 2018年
精神·图式——首届中国写意油画双年展 获优秀奖
2.您有许多作品是以夜晚为创作主题,为什么?背后有什么故事?
黄照:夜啊,是因为白天太吵了。不是说声音吵,是心里吵。2015年秋天,有天我从工作室出来,天快黑了,心里也灰扑扑的,就想着走回家吧。走着走着,发现城市的夜不是黑的,是深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树枝在光里张牙舞爪的,街道变得似有似无,人少了,声音静了,可城市的影子反而清楚了。那会儿我才觉得,夜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人在夜里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才能看见白天看不见的东西。后来我就一路画夜景,画了十年。





《城·梦》系列
3.您曾以“青春之歌”对作品进行自述,“青春”这一意象在您的创作过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黄照:青春不是年纪,是一种心态与状态。可能是一种还没被生活磨平,还在挣扎、还在找光的状态。我画《上海早晨》,画《城·梦系列》,画《往事演奏家系列》,画那些斑驳的墙、杂乱的乐器,画那些夜里走路的人,画那些游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人,画那些看似荒诞又充满现实投射的形象……其实都是在画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不是多灿烂,是多真实。真实地迷茫,真实地追,真实地在城市里找自己的位置。青春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活着的。我画它,是因为我还活在这种状态里。

《上海早晨》布面油画135cm×180cm
2014年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术作品展
4.多次的创作采风,过程中有什么令您难忘的事件或者打动您的瞬间?
黄照:一次,在香港中环拍素材,大概晚上七八点,街上行人拥挤,看见人群在狭窄的道路上穿梭,一边快步走一边看手机,也不说话。在高楼林立下,他们的背影在霓虹灯下显得特别薄,像一张纸。我在人群中跟着步伐,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我《城·夜系列》想画的那种感觉吗?人挤人,人找人,人等人,人陪人,可每个人又都是一个人的,都市中的孤独那一瞬间我都懂了。
5.您身上有青年画家、美协会员、文代会代表等多个身份,这些身份对您而言,是一种创作的动力还是无形的压力?您如何在这种关注下,保持自己最本真、最想表达的创作冲动?
黄照:说是压力也行,说是动力也行。有时候别人叫我“老师”“主任”“主席”之类的,我心里总会“咯噔”一下,怕自己配不上。但回头想想,这些身份也不完全是帽子,而是一种责任。你得对得起这些称呼,更得对得起自己手里的笔。我常提醒自己:画是画给自己看的,不是画给标签看的。

《路口》 230×155cm 布面油画 2019年
第十三届全国美展湖南展区优秀作品
6.当作品从画室走向展览厅,您最期待观众从中看到什么?您会去看自己的展吗?
黄照:我很少去看自己的展,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见别人直接忽略我的作品,怕看见别人站在画前不说话,也怕听见别人说“看不懂”。但我心里其实盼着,有人能看见画里那盏灯、那个人、那份思考、那种感觉。不是真的看懂什么,艺术从来不应该是教育人的,应该是“感受到的”“互碰到的”。感受到那种在城市里走夜路的孤单,感受到青春记忆中的美好,也感受得到门外的光照亮整个房间的那点暖。画都挂出去了,就像孩子出门了,你得让它自己跟人说话。
7.创作卡顿时,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放松或找寻灵感?
黄照:多出去走走,看看。也不用特意留下照片,最好就一双眼睛,两条腿。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什么是什么。有时候走一路什么也没想,有时候突然看见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该回去画画了。画不出来的时候,不是没东西画,是东西太多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得把心里的杂音走干净。其实画画应该很简单的,就是收集信息,分析图像,构建草图,完成制作,但这过程中会出现许多新的体会,所以创作时常卡顿,甚至从头推翻,一幅完整的作品需要用很久的时间才能完成。

《往事演奏家2》 200×150cm 布面油画 2021年
时代之光——第五届中国油画展 入会资格

《往事演奏家3》 170×180cm 布面油画 2022年
入选第七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直送作品,并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

《往事演奏家4》 170×190cm 布面油画 2023年
入选精神·图式——第三届中国写意油画双年展
8.AI绘画盛行,您如何看待?
黄照:现在AI的运用已经成为所有行业不得不说的一个热门话题了,我个人觉得“它”好,好在确实能够帮助人类完成一些繁琐复杂的事情。我自己也试过用它做草图,把以前的画“喂”给它,出来的效果有时候挺惊艳,表面上看挺像那么回事。但用多了就发现,它省了时间,却也可能让人丢掉一些“意外”——就是画画过程中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没预料到的灵感。AI现在能模仿人的思路,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创意这块,它好像还做不到真正的“原创”,更像是把已有的词条和图像拼来拼去,偶尔会撞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可里面总少了一点温度,少了点碳基生命体那种……脆弱的、会疼会痒的活着的感觉。也许再过些年,AI真能长成“智慧”,那时候它大概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终究还是人的创造、人的温度。镜子再亮,照的也是镜外的人。

《地球往事情景式装置作品》
展出位置:湖南美术馆

9.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做画家,想去做什么?
黄照:哈哈,不好意思,我真没仔细想过。有时候我觉得,人之所以在某个行当里埋头努力,除了生存的压力、心里的那股劲儿之外,也可能是因为——离开了这儿,反而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画了这么多年,画笔好像长在手上了。它不只是个工作,更像是一种……习惯,甚至一种信仰。如果有一天不画了,我大概得花很长时间,去找下一个能安放自己的地方吧。

《地球往事》170×110cm 2020年
2021青年艺术100年度大展 获“凤凰艺术新星奖”(青年艺术100)
10.近期结束的湖南青年艺术家作品展(青扶计划第六期)中,您在给十年后的自己的那封信里具体写了什么?
黄照:以下是我这封《给十年后的我,捎句话——一封来自2025年的信》的内容。
子恺:
见字如面。我是十年前的你。在长沙的夜里写字,窗外有灯,灯下有路,路上有人——和你画里的一样。
先说说《上海早晨》吧!
2014年,你刚从学校出来,背上画箱,揣一台佳能450D,在上海南京路上来回走。人挤人,车赶车,你像一滴水落进黄浦江,找也找不见。
十年过去,画笔怎么动、颜色怎么调,我都记不太真了。可那画里头两个年轻人,站在清早的街口,雾蒙蒙的,倒像刻在我脑子里——那两年你刚入社会,满腔抱负,可现实是东撞一头、西绊一跤。
有人说你这画“抓住了当代年轻人的特征”,你听了高兴,以为真画懂了别人。后来才琢磨明白:哪是画别人,是画自己心里那点慌、那点怯。如今再看,也不脸红——谁不是从迷茫里头蹚过来的?只是那会儿你不懂:迷茫不是尽头,是起笔的地方。
夜里走路的人,总要找个亮。
2015年秋,你从湘潭河西民主路工作室出来,望见黑夜已经即将到来,陡然间更添一份惆怅,便决定步行回家。这一走,竟走出个《城·夜》系列,一画就是十年。
你说:喧嚣的城市,在黄昏苍茫中让人顿感温暖与安宁。道旁秋树以满树的金黄向世人宣告着它们固守一生的美丽,落叶也带回归的宁静与满足。再往前走,深夜只剩路灯与被照得似有似无的街道和张牙舞爪的树枝。周功华教授说这批画色调单纯而忧郁,优雅中溢出一种荒诞与虚无,蒋蒲英却看出“温暖的光”——路灯的光辉从上倾泻而下,清澈纯洁;车灯的光线一往无前地照向远方,执着热烈。你看,同样一盏灯,有人看见亮,有人看见影。
这组画成了你的根。你曾说可以在夜色中找到净土,后来才悟到,找的不是景,是心安处。
《肖像》里头那些模糊摇摆的脸,原是夜的变奏。
你从人群里看见人在高楼林立中被异化的人性,人的主体性在此被消解为一个单一的空间维度,便用画笔给孤独的人造个歇脚处。刘剑桦老师说你在“疗伤”——画画的疗自己的伤,也疗看画人的伤。
《城·梦》更是夜的延伸。
你说游离现实与理想之间的人,这种感受就如同梦境一般,便用超现实手法建精神家园。姜松荣教授看出三重对话:自我与自我、自我与真实社会、人类文明与自然生态。段江华老师曾夸你在风格语言上已初具个人面貌,这话你记到现在。
画到《往事演奏家》,你总算把前几年的线头捻成一股绳。
斑驳的墙、杂乱的乐器、象征性动物……沈磊老师说是超现实视幻之美,其实你不过把一代人的记忆摊开了晒。正如你写的那样:这是都市青年的青春之歌,是90后怀抱理想与昂扬向上的拼搏精神,也从侧面见证着中国改革开放伟大时代背景下发展变迁的都市文化生活景观。
改革开放长大的一代人,青春裹着理想跟迷茫,像旧墙皮,剥落又新生。
十年了,你总纠结画面东西堆积过多。中国美院冯绪民老师早年提醒:艺术创作贵在蕴涵“我”的存在。你花了十年才略懂——画里有没有“我”,比画得满不满要紧。黄礼攸老师夸你为人谦逊,刘云院长说你是青年才俊,这些好话你听了惶恐,却不敢忘。不是图虚名,是怕辜负了人。艺术这条路,一个人走不到头。
如今再看这批画,像看见十个春秋的夜路。每盏灯下都照见过迷茫,每道树影都掩藏过顿悟。画布上那些斑驳的旧墙、杂乱无章的书信,原都是时代打在人心上的光斑。亮也好,暗也罢,终归是自家灯火。
十年后的你,若还在画画,大概明白了些事。或许已知道怎样将明确的故事植入展览,或许仍常夜里散步找光影。都很好。
只嘱咐三桩:
一、莫忘了初出入行时的惶惑——那是活水,不是污点。
二、常走走夜路——灯下能见真章。
三、画里总要留块地方安放自己——你画了十年都市青年的青春之歌,归根结底,唱的都是自己的心。
十年前你写:巅峰期待坚决精进的趱程者。如今添半句:路远且长,急不得,停不得。
雨停了,就此搁笔。愿你我都能在画里找到安顿。
十年前的你
2025年秋于长沙
黄照简介

黄照,笔名黄子恺。1989年出生于湖南省湘潭市;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绘画(版画);目前就读于曼谷吞武里大学,艺术学博士生。二级美术师。
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芙蓉计划”湖南省文化青年人才、湖南省文联十一届委员、湖南省青联十二届委员、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文艺家、国家艺术基金美术创作资助项目人才、中国文联青年文艺创作扶持计划项目资助人才、国家艺术基金滚动项目资助青年艺术人才、湖南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湖南省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湖南省青年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画院创研部(青年画院)画家 、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特约创作员、2020-2021年长沙文艺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