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拐进茅亭子巷，找到红叶音乐工作室时，张世敏正开门迎客，脚边一只柯基犬摇着尾巴，吠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进门后，鱼缸里的金鱼摆着尾鳍，在光影中穿梭。沙发区墙壁上挂满了红叶组合赴各地演出的照片，电视区的木质书架上，CD与DVD整齐排列，旁边立着几瓶日常家用的玻璃油膜净、燃油宝——烟火气与文艺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窗边的绿植长得正盛：橙粉的月季、翠绿的米兰、素雅的山茶花，夏威夷竹舒展着羽状的叶片。张世敏提着水壶一盆盆浇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待我们落座，那只叫“卡士”的柯基踮着脚尖凑过来，前爪搭在他膝头，鼻尖蹭着他的掌心。张世敏捧着它的脸，轻声说：“卡士，请不要吵啊。”

　　我问他，为什么既养鱼、养花，还养狗？

　　他答：“这都是生命啊。”

　　而此后的交谈中，关于“生命”“风格”“传承”的思索层层展开——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位音乐家如何用旋律酿出生命之味。

　　源：生命为根  

　　张世敏的音乐，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音符组合。

　　高中毕业后，他作为知青下乡到湘西，第一次接触到湖南少数民族的音乐。那些从山野间生长出来的旋律，带着泥土的气息、劳动的温度，也带着山里人最朴素的情感。他学过舞蹈，吹过小号，练过声乐，但直到遇见湘西的苗歌、土家号子，才真正被点燃。他说，“那是山里人的喜怒哀乐，是生命的节奏。”

　　这份来自土地的触动，后来都化进了他的旋律里。

　　创作第一首民歌《木叶吹呀吹》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苗族山寨的午后——姑娘们静静听着山间小伙吹奏木叶，乐声与心灵相通。他在曲子中运用了同名大小调转换的手法：小调婉转，如心事低语；大调明朗，如山风扑面。生命的起伏，就这样被装进一首歌里。

　　《月亮谣》也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他想起大山深处，一群苗家阿妹围着篝火，从月亮升起来唱到太阳落山。那不是表演，是生命本能的欢歌。这首歌后来获得第八届中国艺术节群星奖。

　　《簸箕上的麻雀》则藏着另一种生命观。很多人问，麻雀有什么好写的？张世敏说，他喜欢写意，他写的其实是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共生。“整首歌没有出现‘和谐’两个字，但每一个音符都在说和谐。”这首歌在2013年斩获中国音乐金钟奖最佳作品奖。同年，《山泉》为他再添一座群星奖。

　　为当时的“精准扶贫”主题创作的《太阳晒在山坡坡》，是他采风时坐在苗乡山坡上晒太阳得来的灵感。看着万物生长，他想起一句老话：“万物生长靠太阳。”于是，太阳成了双关——既是苗寨上空的暖阳，也是照进深山的政策之光。全歌不提一句口号，但鸡咯咯、鸭婆婆、瓜果香、稻穗黄，还有阿公的酒碗、阿妹的脸蛋，全是日子越过越好的证据。歌曲后来获得“湖南省第五届少数民族文艺调演”金奖，又入选“听见中国听见你”和“百年百首”全国优秀新创歌曲。

　　对张世敏而言，音乐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有感而发。每一次采风，每一次与土地的接触，都是创作的源头。他在挖掘湖南各民族音乐特质，保留原汁原味的结构、风格的同时，揉入自己的思考。他的歌，唱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

　　器：多元为用 

　　如果说生命体验是张世敏音乐的根，那么多元而高效的创作能力，就是他得以深耕四方的“器”。

　　他的创作版图远比人们想象的广阔。民族歌曲自然是看家本领，但古典风格同样信手拈来。杜甫江阁主题短片《江南逢李龟年》，配乐全部出自他手，提交的方案一字未改便被全盘采纳。

　　除了写湘西外，他还为常德、益阳等地创作了个人风格鲜明的作品。例如，为常德城头山景区创作的《天下稻之源》，用音符讲述“中华城祖，世界稻源”的厚重历史，拿下了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年度最佳作品奖。

　　从舞剧《炎帝》主题歌《鹿原陂》，到音乐剧《辣妹出嫁》等剧目配乐，再到单曲的精雕细琢，他都能从容驾驭。“无论什么题材、什么曲风，我都能写。”这份底气，来自几十年的积累，也来自他对创作节奏的精准把控。

　　于他而言，写歌就像打仗，节奏紧迫。“今天写完旋律，连夜赶制小样，第二天就要交给导演，配合拍摄。”他的灵感常常迸发于途中——《月亮谣》的旋律，是开车去星沙演出的路上突然冒出来的，他当即让随行人员帮忙记下；他有一大半获奖作品，旋律都是在高速公路上成型的。等旋律在脑海中完整呈现，他就把车开进服务区，伏在方向盘上一一记录下来。

　　创作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场孤独的苦旅，而是一场充满热忱的奔赴。他用极高的效率，把转瞬即逝的灵感凝固成音符，让音乐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听众的耳畔。

　　脉：传承为责  

　　2004年，张世敏创立了红叶组合。“最初，是用组合的形式参加央视青歌赛，可以弥补不足，更好地展现湖南民歌的特色。”张世敏说。

　　但红叶组合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张世敏为湖南民歌寻找的一条路，一条走向更广阔舞台的路。

　　后来，这支被誉为“湖南湘楚歌坛第一女子民族演唱组合”的团队，通常以6至8人的阵容登台表演。她们将民族唱腔与通俗唱法巧妙融合，以载歌载舞的形式、甜美的和声与靓丽的形象，在青歌赛、星光大道等舞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更将湖南民歌的魅力带到法国、新加坡、印尼、韩国等国家。

　　二十二年过去，很少有组合能撑过十五年。红叶组合也经历过人员更迭、市场变迁的考验。“我这是用最后的力气拼一把，给湖南争光，再做一点成绩出来。”

　　如今，他用老队员带着小队员的形式继续演出。同时，带着部分队员一起创作。他对组合未来的想法很实际：唱到60岁不容易，但创作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对于新人，他建议多走出去，从大自然里、从生活里找灵感，别关着门想。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传承不仅向上，更要向下。组合中的许多成员如今走上了教师岗位，在校园里组建学生组合，以红叶为标杆培育新人。张世敏自己也常常走进学校、走进基层，参与公益活动，把湖南民歌的种子播撒进更多人的心中。

　　在一次去湘西凤凰采风的途中，他路过一所希望小学。偌大一栋教学楼，只有一个教室有学生在上课。追问之下才知道，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只有老人、孩子，和满村的鸡鸭。这份心酸让他写下了《鸡咯咯 鸭嘎嘎》——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想替山里沉默的老人和孩子发声。这首歌后来获得了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也迎来了更多人对留守老人与儿童的关注。

　　对张世敏而言，传承不是一句口号。让更多人了解湖南的人杰地灵，了解湖南音乐的奇妙，让最美的湖湘音乐被全国乃至世界听见——这是他多年前在湘西埋下的一颗种子。二十二年前，他种下了红叶组合；二十二年后，当年的幼苗已然蔚然成林。而他，依旧在这片音乐沃土上，耕耘不辍。

　　访谈结束时，我看见了门口玻璃柜里陈列的各类荣誉证书，它们见证了张世敏在音乐上的成就。录音棚门口挂着一幅范曾风格的国画：两个童子翻开一本书，给一只老鼠看，画上题着八个字——“汝当味其韵，不宜嚼其字”。

　　我想，这或许也契合了张世敏的音乐生涯。他不急于解释，不忙于辩白，只是日复一日地，从生命中汲取养分，用多元的笔触去书写，再用传承的使命去延续。

　　当然，我也看到了一盒拆箱的牛乳饼干，这可能是他忙于创作时的全部能量补给。但是，好在，他忙于创作时，卡士会安静地趴在身后的地板上，陪着他。

　　张世敏简介

　　张世敏，长沙人，中共党员，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创作学会副会长；湖南省群文专业声乐委员会副会长；长沙市舞蹈家协会名誉副主席；长沙市音乐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湖南红叶组合创始人。

　　歌曲《鸡咯咯，鸭嘎嘎》获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歌曲《簸箕上的麻雀》获湖南省“五个一”工程奖；歌曲《幸福酒歌》获中国音协“中石化杯”全国征歌金奖；歌曲《月亮谣》获第八届中国艺术节文化部群星奖；歌曲《山泉》获第十届中国艺术节文化部群星奖；歌曲《簸箕上的麻雀》获第九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最佳作品奖；歌曲《天下稻之源》获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2018年中国著名景区MV大赛最佳作品奖；歌曲《太阳晒山坡坡》2020年获湖南省第五届少数民族文艺调演金奖；2021年入选中国当代歌曲创作精品工程“听见中国听见你”；2021年入选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百年百首”全国优秀新创歌曲；2021年获第二届湖南文学艺术奖；2022年获中国艺术节“群星奖”决赛入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