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舞台上,没有什么比一个男人腾空一跃更难描述的了。
那一刻,是轻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轻的背后,压着多少汗水、多少年肌肉记忆、多少次落地时踝骨的隐痛。
见到彭柳时,感觉他既阳光,又带着一些深沉。习惯用肢体语言表达的他,开始跟我讲他的芭蕾追梦故事。
这个湖南衡阳伢子,花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热爱舞蹈的湘伢子,蜕变成为乌克兰功勋艺术家,又从异国硝烟中回到家乡,一手创立起湖南首家、中国内地首家国际芭蕾舞团。
轻盈,是他给世界看的。那背后的重量,是他独自扛起来的。


(彭柳[右]和舞伴演出图。受访者供图)
芭蕾舞,是一门对抗重力的艺术。
脚跟离地,脊背拉直,每一个舞步都在和万有引力谈判。对于女演员来说,这条路,非常艰辛;而对于男演员来说,还要额外付出另一重代价。
身体不会说谎。男性的骨架更宽、体重更重、重心更高,这意味着同样的旋转动作,要跳出女演员的那种丝绸感,需要付出几倍的力量训练来磨细每一块肌肉;同样的托举,手臂要承住的不只是搭档的重量,还有整个舞台美学对于无痕的要求——观众只能看见轻盈,不能看见用力。
彭柳早年学舞,最难过的不是肌肉酸痛,而是一种隐秘的焦虑:他比周围的女同学重,比那些天生骨架纤细的男孩子壮实。每一次训练课后,别人结束了,他还在加练。压腿时,地板是凉的;夜里关了灯,他反复在脑子里过动作细节——脚的绷直,腰的收紧,肌肉的发力,起跳那一刻重心的偏移,思考哪里还差一点,哪里可以再轻一点。
枯燥的训练与重复,是日复一日,夜以继日。每一次,他都严抠细节、严守规范。芭蕾不靠表面炫技撑场面,开、绷、直、外开、脚背线条是硬性内核。外行只看动作花哨、技巧炫酷;内行看的却是体态角度、骨骼外开、脚背质感。
但他一直对男演员的力量优势,有清醒的认识。尤其说到练习脚上力量时,他讲起relevé(雷勒维,芭蕾舞基础动作之一),还忍不住站立伸腿示范。

(彭柳演示芭蕾舞动作。王绵/摄)
轻,是一种高级的骗术。要骗过台下的眼睛,先得骗过自己的身体。
这条路没有捷径。脚上的水泡磨破了结茧,茧破了再磨;膝盖和踝骨是一个男芭蕾舞演员最忠实的日记本,每一次疼痛都是学会新动作留下的印记。大跳、旋转、托举……技术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地基打得有多实,台上飞起来就有多轻盈。
十几岁的彭柳,在舞蹈训练房里一遍遍地摔,一遍遍地爬起来。那个时候他或许还不知道,这些摔倒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锻造他日后腾空一跃时那份从容的底气。
到后来,彭柳并不觉得习舞很苦。一天不练习芭蕾,或者不看看芭蕾,他觉得这一天就缺点什么东西。“芭蕾是我的信仰。”彭柳说。
技,是皮肉里磨出来的。轻盈,是他用年岁和疼痛,一分一分地兑换出来的。


(彭柳接受“长沙文艺”访谈。王绵/摄)
2008年,彭柳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大胆的决定——去乌克兰,寻更高的艺术境界,撞破自己的天花板。他知道,要再进一步,必须走出舒适区,去触碰更前沿的理念,去浸泡更纯正的芭蕾文化。
那一年他17岁,去的是乌克兰基辅舞蹈学院。语言不通,文化迥异,舞蹈动作里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新开凿、重新理解。但他留下来了,不只是留下来,是扎了根。
起初,他学了一年语言,并跟专业芭蕾舞团的老师上小课。这时,年少的他也并未定性。只是,当他去国家歌剧院观摩演出时,漂亮的剧院环境,浓厚的艺术氛围,坚定了他学芭蕾的信念。他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跳舞。芭蕾舞这才像一颗种子,落入了他的心扉。
除了课堂上训练更为严格,课后他还恶补俄语,反复看经典剧目录像,模仿顶尖舞者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常常练到深夜。
那些年,他拼命吸收。跟随名师,打磨每一个技巧,揣摩每一个角色。从古典芭蕾到现代芭蕾,从角色塑造到情感表达,他都要求自己做到极致。他知道,芭蕾最高的境界,是技巧跟情感融成一体,用肢体传递最真的情感,讲出最动人的故事。
异国的孤独,训练的辛苦,让他在无数个深夜想家,甚至动过放弃的念头。可一想到心里揣着的那个梦,又咬咬牙,撑了下来。
在基辅舞蹈学院毕业后,彭柳考入基辅国立歌剧院芭蕾舞团。他从一名演员做起,参演《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千零一夜》《阿拉丁》——排演这些经典剧目,他在其中学习,也在其中生长。
时间给了他回响。后来,他担任乌克兰一家剧院的艺术总监,被授予“乌克兰功勋艺术家”称号,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舞蹈委员会委员,并出任乌克兰中国文化艺术中心主席——还以评委身份出席了捷克、保加利亚、白俄罗斯、立陶宛、乌克兰等多个国家的国际艺术大赛,参与评审场次逾百场。
他说:“芭蕾的魅力,在它的无限可能。只有不断学习、不断突破,才能抵达。”
这一串荣誉背后,是一个男孩在异乡的漫长耕耘。
针对很多舞蹈演员担心的年龄危机,彭柳有自己的想法。国外一大批40岁的演员还在舞台上跳。他认为,30岁才是演员真正的黄金期。全面理解芭蕾艺术,才能更好地演出来,并且演得越来越好;一台演出几个小时,不是所有动作也不是全程必须用力,成熟的演员,才知道什么时候要休息,什么时候要表现技巧和状态;吃透了芭蕾技巧,是可以凭借芭蕾舞吃一辈子饭的。
彭柳不是一个愿意停在荣誉和过去的人。梦,不会因为有了头衔就停止生长,只会长得更大。


2022年的乌克兰首都基辅,炮火轰鸣。
彭柳收拾行李,离开了那片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土地,回到了故乡。但他带走的,不只是一个行李箱,还有在异国磨砺出来的眼光和胸怀——以及一个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大到有些冒险的念头:在中国,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芭蕾舞团。
这件事,放在那个时间节点,并不容易。
全中国只有700多位职业的芭蕾舞者,专业人才稀缺,其中90%扎根在北上广深。那时,湖南还没有专业芭蕾舞团,群众基础也薄。组建国际舞团,不光要资金,要整合优质的艺术资源,未知和挑战一重又一重。
何况他组建的,还是唯一一个民营团。“经历了俄乌冲突,很多人赚了钱家却没了。我觉得人生财富固然重要,但不是唯一。”

2023年,湖南青年芭蕾舞团在长沙挂牌成立。这是湖南第一家芭蕾舞团,也是中国内地第一家国际芭蕾舞团——成员来自乌克兰、俄罗斯等多个国家,金发、棕发、深眸,和中国面孔的演员们一起,踮起脚尖,站在湖南的舞台上。
不同于香港芭蕾舞团主要以亚洲演员为主体阵容,彭柳想以欧美舞者为主。凭着在欧洲芭蕾圈十几年的积累,他用两个多月,出访十几个国家,寻找最好的舞者。2024年3月,二十多位来自俄罗斯、乌克兰、意大利等国家的舞者在长沙集结成功,正式排剧。
能吸引到这么多外国舞者,彭柳表示这些演员并非找不到工作,之所以愿意万水千山跑到长沙来,主要是他在专业上让演员们尽兴,让他们享受这种艺术。彭柳自诩是“最懂芭蕾舞演员的人”。
彭柳又请来“世纪舞者”、原北京舞蹈学院芭蕾系主任弗拉基米尔·马拉霍夫担任编舞,打磨作品。《天鹅湖》就是他送给彭柳的礼物。
其实早在2018年,彭柳就已经在搭建国际沟通桥梁了。那年,在他的邀请下,湖南演艺集团旗下的省杂技艺术剧院参加乌克兰第三届“金栗子”国际青少年马戏艺术节,一举夺得冠军。在他的协助下,长沙交响乐团成功举行了“一带一路”国际巡演。他还多次邀请外国的艺术家、艺术工作者到中国演出、参加中国的艺术比赛,让他们增加对中国的了解。
马拉霍夫创编的《天鹅湖》是难度最大的版本之一,以展现高贵的天鹅为主基调,被称为“宫廷风”的《天鹅湖》。演员们的动作设计都呈现出高贵的气质,比如天鹅们仰头的动作非常优雅,小丑是很讲礼节的皇宫式小丑。更值得一提的是,剧中白天鹅和黑天鹅由同一位演员饰演,这对演员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充分展现了舞团演员的精湛技艺。
面临演出,服装又是一大难题。找人定制的服装,不是演员的手抬不上去,就是裤裆无法跟上动作,或者不能展现舞者的身材。他只好多方协调、修改。


2024年5月7日,他导演的《天鹅湖》在梅溪湖大剧院首演。观众被这场高水准的高雅艺术盛宴深深打动。
随后,他创下半年演出三十多场,一周演出七个剧目的神话,充分证明了其艺术价值和市场认可度。
有人劝他,不如去北上广,那里艺术环境更成熟,机会更多。彭柳的回答很干脆:“我是湖南人,想为家乡的艺术做点事,让更多人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国际水准的芭蕾,让世界通过芭蕾,了解湖南,了解中国。”
轻描淡写里,藏着最深的劲。
作为最年轻的芭蕾舞团团长,他清楚地知道芭蕾这门艺术的语言魅力。正如舞团中丹麦舞者Larisa所说,舞蹈就是我们的语言。它是世界的,是没有翻译障碍的——一个腾跃,一段双人舞,一个哀婉或激昂的瞬间,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度、说哪种语言,都能读懂。这正是他的武器。

湖南版《天鹅湖》里,中国的山水意境被悄悄织入西方的音符,并为人物注入湖湘人敢闯敢拼、敢为人先的精神;3D版《胡桃夹子》用国际芭蕾的肢体语言,包裹着中国奇幻的想象,团扇、年画,金樽、熊猫元素,融合其中。彭柳还导演了《天方夜谭》《仙女们》等多部作品。
彭柳想做的事情,是一种文化上的双向翻译——把欧洲剧院生态的先进理念和表现体系引进来,把中国的故事、湖南的故事,用世界能听懂的舞蹈语言传递出去。
第二次见彭柳时,他告诉我,他又开始排练新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了。而且继5月1日在南昌演出《天鹅湖》后,5月23日又将在衡阳上演《天鹅湖》。
犹记得,上次他在采访结束时说,“你很难想象我做这个团是有多难、多累。我甚至无数个夜晚睡不着觉。假如我没有这种信仰,没有这种热爱,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技在身,艺在心,为在担当——彭柳用自己的负重,一点一点地换来芭蕾舞的轻盈。
长沙,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媒体艺术之都”的城市,给了彭柳生长的土壤;而彭柳,则在这片土壤上种下了一双翅膀——一双属于湖湘大地、飞向世界的翅膀。
“舞还没跳完呢。我们接到了很多邀请。”相信彭柳这份轻盈的力量,会传递下去,也会照亮更多正在赶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