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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访谈丨王元辉:紫藤花开,一路生辉
来源:长沙文艺 | 作者:王绵 | 编辑:刘琛 | 2026-05-18

  王元辉有一个笔名,叫“紫藤萝”。

  那年,她刚学着写新媒体故事,好不容易写出两篇稿子投给一个公众号,都过稿了。

  号主问她用什么笔名,她一脸茫然——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村妇女,哪懂得起什么笔名。她去请教一位老师,老师说,你要哪种类型的?她想了想:“柔弱但是有力量的植物吧。”老师便给她起了“紫藤萝”。起初,她不认识这种植物,只记得老师说:“好好写吧,紫藤开花,很壮观的呢!”

  几年后,她来到长沙,发现很多地方都种了紫藤萝。“哗的一下就全开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紫,“真的很美!”

(王元辉在长沙县新城公园接受笔者访谈)

  江南的暮春,紫藤花最惯于占道。它不挑地方,墙头、篱笆、废弃的铁架子,甚至一根横倒的枯木,都可以成为它攀附和生长的所在。走在村子里,有时转过一道弯,忽然一大片紫色扑面而来,仿佛是谁把半山的云彩顺手抖落在这里。没有人刻意栽种,它就这样来了,来了就开,开了就香。

  像许多生于乡间的女子,不声张,不喧哗,却自有她们的来处与去处。

  王元辉是长沙县的一名农村妇女。老家在娄底双峰,初中学历,因为严重偏科,高中没考上后,在老家务农。那些年少时看过的书,变成了禾苗、辣椒、茄子,变成了鸡鸭猪狗的叫唤。嫁人后,她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主妇,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但她心里一直有一团火焰。

  小时候,最大的乐趣是看书。村里能借到的书,她都借来看过了。连村里发的《病虫情报》她也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她一看禾苗是什么样子,就知道是生了什么病,该洒什么药。

  9岁,母亲因为肺结核去世,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成了她的依靠。奶奶的勤劳、精致、干净,带着她酿酒、磨豆腐、晒辣椒酱、做布鞋……这些生活经历,为她埋下了最早的文学种子。

  后来,她把一些故事讲给邻居家的娃娃听,收获了一群“小尾巴”,捡柴、打猪草都有人跟着。

  2004年,她跟随丈夫来到长沙。他开的士。她打零工:擦皮鞋,在干洗店做事,跑工地,开床上用品店。初学缝纫机时,还把手指头扎出了血窟窿。

  再后来,她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她发现在网上看书不但免费,还随时随地都能看。她如一尾鱼,在文字的世界里沉醉。

  2018年,45岁的她,看到一个公众号发了一篇学员故事稿。她跟一个朋友说,这些故事自己也能写。朋友不信:“就你?只读了个初中能写文章,鬼都不会信。”她回:“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故事写出来发表?”朋友大笑,认为她在吹牛。

  为了不让朋友看笑话,她鼓起勇气在公众号后台留言询问写作班的事。得知这个故事班在持续招收学员,便麻着胆子报了名。没想到,那个沉睡了几十年的文字梦,一下子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像一根被随手插下的藤蔓,没有人特意照料它,日子到了,它自会发芽。

(王元辉做了厚厚的一摞摘抄笔记)

  紫藤生长,是一件安静的事。你看不见它使劲,却总是在一个清晨,发现它又攀过了一段栏杆,又爬上了一截墙头。它安静地待着,只是每一天都往前走那么一点点,然后在某一个春天,铺天盖地地开放,叫人惊讶。

  王元辉的写作之路,便是这样一根藤蔓的攀爬。

  掌握了新媒体故事文的基本格式后,她开始动笔写。以朋友故事为原型,用心写下第一篇稿子,结果被号主评为“记流水账”。她向其他学员请教,并反复比对对方逐字逐句修改过的稿件,写下了第二篇故事。她不会用电脑。写文章也是在微信的收藏笔记里手写,一笔一画。公众号用稿要求是4000字,她就用最笨的办法,去数一行是多少字,写了多少行,两者相乘得出大概字数后,再多写一点,尽量超过号主要求的字数。

  2018年6月2日,这是一个她铭记于心的日子。这天,与朋友合伙在树木岭开宾馆的她,正值了一夜的晚班,准备洗漱补觉,却收到了过稿的消息,以及人生中第一笔稿费:200元。亲人说,这点窝囊费还挣这么难。然而,读了这么多年的闲书,迎来了第一次实质的回报,她兴致高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满脑子除了守电脑、家务,就是读书写作。

  2019年6月,她把经营了5年、正在盈利的宾馆转让给了闺蜜,搬到星沙开始全职写作。

  至今8年,她发表了800多万字。所有的文字,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在手机屏幕上敲出来的。你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是在灶台边等水烧开的间隙,是深夜家人都已入睡后,她蜷在客厅,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靠两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故事划出来。哪怕手指肿胀,也在坚持。

  时间是挤出来的。白天她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是奶奶,写作只能在夜晚的缝隙里。

  2023年,她大儿子结婚,在老家举行婚礼。大婚前一夜,一家刊物编辑给她留言,“你赶紧给我搞一个稿子过来。”她晚上写到两三点钟。第二天,她还要为儿子主持结婚大事,并要在仪式上发言。我问,儿子大喜的日子,你怎么沉得下心来写稿?她笑笑——该救场的时候得救场,不能辜负别人。

  2024年春节前,父亲脑梗在长沙住院,她要多加照顾,并趁着冰冻前将父亲送回了老家。此刻,她也没忘记写作。窗外是晶莹剔透的冰冻世界,只听得到风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她又坐下来写稿,只因为答应了编辑写一篇稿件。“我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村里的狗都不叫了。”结果这篇稿子,改了九轮,却最终因为多种原因没通过终审。最后,她删减成2000多字,投给另一家刊物,挣了270元稿费。

  2025年,大儿子搬新家,亲朋好友到贺。她12点多赶过去,匆匆吃了个汤圆。就对婆婆、大姑姐说:“你们在这好好玩吧,我要回去改稿。”于是她又赶回长沙县的家中,改稿改了一个通宵,清晨六点钟才去睡觉,睡了四个钟头,又要赶去儿子家。“我已经把写稿当成跟吃饭、睡觉一样重要的事了,形成了肌肉记忆。”

  怎么就非写不可呢?

  王元辉告诉我,紫藤好养活,随便栽哪里,一样可以开出花来。多看见每个人的不容易与坚持,能减少社会上的戾气和焦虑,带来更多正能量。普通人在困境中努力向上的精神,值得被看见、被传播。

  这话说得朴素。我却明白,藤蔓在地底下日复一日,往更深更暗处伸展的那些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元辉部分获奖证书)

  紫藤花真正开起来,是要叫人屏息的。那不是一朵一朵地盛开,是一串串、一簇簇,从枝头到枝梢,从这根藤到那根藤,连成一片紫色的云,挂在那里,流着香,流着光。

  如今再看王元辉,也已经在她的春天里声势浩大地开了花。

  2018年至今,她用一部手机敲出了800多万字的作品,写的都是普通人的故事——夫妻、婆媳、孩子,平凡人的眼泪和笑。她创下过单月发稿56篇、单月稿费最高拿到近13000纪录,成为文友圈中有名的“拼命三娘”。

  这些带着泥土味和烟火气的文字,从几寸的手机屏幕飞向了全国各地的报刊及网络平台。如今,她已是《知音》杂志重点作者、《婚姻与家庭》签约作者、《妇女生活》专栏作者,还担任良友文摘报社特约记者。2022年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2023年加入湖南省散文学会。

  她在某个公众号上过三篇稿件,两篇8万多阅读量,一篇10万。编辑告诉她,阅读量能达到七八万说明作者写得不错。“我喜欢不动声色地煽情,喜欢把一些内心的挣扎深入地写一写。”

  省文联网络文艺发展中心主任在点评她的作品时,没有用术语堆砌,而是讲了一个细节:“我读紫藤萝的文章,最打动我的不是情节有多曲折,而是她写一位母亲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时,手在口袋里捏皱了的那张纸币。这种细节,没有生活写不出来。”那些夜以继日的坚持终于被看见,她感到兴奋。

  如今,她还是在写着,除了早上保持散步三公里的习惯,基本上其他时间就是忙家务和写作。“写多了是真的是有写不完的题材。一个好的选题,可以从各个角度去写。接下来还将尝试短剧剧本。”她也坦承,坚持写作也是为了生活。她认为,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安全和健康就是福气。至于发大财,她倒是没有想过,“老鼠尾巴上长疮,肿也不大了”。

  生活中,她喜欢种菜,从老家拖了猪粪、鸡粪来,埋在地里,种上了番茄、玉米、香菜、茄子、辣椒、紫苏、白菜、四季豆……种菜要耐心、等待、顺势,写作也是播种、浇灌、等待成熟。扎根在田园烟火里,笔下文字才会质朴纯粹,饱含温度与生命力。

(王元辉种的菜长势喜人,养文心、养生活、养创作)

  文字的回响不止润泽了她一个人。她靠稿费换回了灶台上的一日三餐,小儿子在她的影响下也爱上了阅读,作文频频发表。更重要的是,写作改变了她自己——“自从迷上写作,我的性格平和多了,脑子里想的全是编故事,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每天看别人的故事,反思自己的生活,开始学着管理情绪,家庭氛围也更好了。”

  访谈结束时,王元辉要给文友寄去自己种的紫苏,还说又过了两篇稿件,编辑喊她配图……她最大的梦想是出一本书,“总是零散发表,跟收狗粪有什么区别?”

  紫藤花开,它们不会说话,却代表着千言万语;它们不声不响,却赐予了观者对抗庸常生活的勇气与力量。当一朵花开成了一片海,那浩浩荡荡的紫色瀑布,便不止是在春风里摇曳,更在无数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心间,缓缓流过。

  宗璞在《紫藤花瀑布》里说,盛开的紫藤萝“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这句话放在王元辉身上,也是恰当的。她的写作没有一个正式的起点,没有学院加持,不知道会写到哪里、长到哪里去。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地方。它不问出身,不问学历,不问你的手是握过笔还是握过锄头,只看你有没有深深扎入生活的泥土中。

  紫藤花开,是不需要理由的。它开,只因为它一直在生长。

  紫藤花开,一路生辉。

  人物简介

  王元辉,女,笔名紫藤萝、沐子。1973年7月出生,初中学历,长沙县泉塘街道居民,新媒体、杂志写手。2018年6月在公众号上发表作品,写作近8年,在报刊、新媒体平台发表大量故事文稿,累计字数达800多万字。2022年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2023年加入湖南省散文学会。系《知音》杂志重点作者,《婚姻与家庭》签约作者,《妇女生活》专栏作者,山西日报传媒集团良友文摘报社特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