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我去拜访湘绣大师刘爱云。
她的家在长沙城北一栋居民楼里。88岁的她,身着花衣,头戴礼帽,颈上一串珍珠项链,优雅从容。上午刚做完理疗,下午还要去。身子骨不如从前了,但精神头依然矍铄。长沙口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2025年9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在温州首次设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终身成就荣誉”,全国仅30位。湖南湘绣大师中,得奖的仅刘爱云一人。奖是爱徒吴晶慧代领的,刘爱云在家里看了直播。

“我也没做什么特殊贡献,就是绣了一辈子花。不过看到我的名字,还是很激动。”刘爱云笑着说,自己作为一名湘绣人,能得到这样的重视与认可,很幸运,也很自豪。
一辈子,说来轻巧,辗转却是70余年光阴。
学艺

(长沙市文联采访湘绣大师刘爱云。刘柯/摄)
刘爱云是长沙县黄兴镇人,1938年12月生。祖父不赞成女孩子多读书,小学毕业就不让念了。她是长女,有四个弟弟。大弟弟不会说话,得她带着出工。
她想学无线电,或者学当“赤脚医生”,都因为家庭条件不允许,不得已断了念想。
14岁那年,刘爱云到姨妈家附近,跟一位姓张的老师学绣花。学了一个月,老师觉得,小姑娘天资不错。
她最初绣枕巾、手帕,后来绣“喜被”,老人去世后盖的那种被子。别人不肯接,她愿意,只要能换钱贴补家里。
1954年,16岁的刘爱云正式进入长沙县的公社办湘绣厂。她绣出口到苏联的订制被面,一人绣三床。
她能吃苦、肯钻研,绣技进步很快。1955年加入了共青团,还开始协助老师辅导别的绣娘。

(刘爱云绣品《六骏图》。摄影注明外均为受访对象供图)
1958年春天,湘绣厂还没开工,她正领着青年突击队在田里干活。收发站的邵站长站在田埂上喊:“刘爱云,你快点上来!”她锄头一扔,跑上来。
邵站长说,湖南省要组织参观团去广州、汕头、潮州学粤绣,派她去。她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跑到公社借了几十斤粮票和五块钱,当天就出发了。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新鲜。她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营养,抽纱刺绣、漂染、垫绣……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刘爱云绣品《草鞋的故事》)
从广州回来后,1958年9月,她被选调至湖南省湘绣研究所。工作顺手了,她反倒觉得自己底子太薄:只懂针线不懂画理,绣出的动物没有灵魂。
她便报考夜校,学初中、高中课程,后来又进修美术班、素描班,学透视、学冷暖色彩。白天绣花,晚上读书,那段时间,她几乎没在午夜前合过眼。
绝技

(刘爱云半身像。刘柯/摄)
1961年,湖南省工艺美术研究所成立,刘爱云被选派到刺绣研究室任技术组组长,挖掘、收集、整理民间刺绣针法。
1962年,她正式拜湘绣老艺人余振辉为师,学绣狮虎。过去湘绣里的老虎被叫做“光皮老虎”,毛发平平的。余振辉绣出来的老虎截然不同,毛根像长在皮肉里,毛尖直竖。
师徒俩坐在同一个绷子前面。余振辉绣老虎的头,让她绣一只老虎脚。手把手教,一针针讲。
白天学不够,刘爱云就晚上带着纸和笔,到余振辉家里去请教。为了观察狮虎的神态举止,刘爱云连续半个多月,天天跑到长沙动物园,观察狮虎的骨骼、肌肉和毛发走向。
那段时间,她满脑子只有针法和虎形,个人的终身大事被全然抛在脑后。别人问她怎么不谈对象,她笑了:“哪有时间想那些?我天天跟老虎、狮子过日子。”

(刘爱云绣品《王者风范》)
绣老虎,最难的是眼睛。一只老虎的眼睛,要用杏黄、秋黄、麻黄等十几种色阶的黄色丝线层层叠加。每一种色线又有好几个色阶,加起来将近25种。
粗线铺底,细线混色,旋游针法刺绣。每一针都要穿进前一层丝的中间,不能浮在表面。一根蚕丝线可以劈成200余丝。最细的地方,只用一丝。一丝线穿过针眼,在真丝缎面上来回游走,使怒目圆睁的虎眼有随观者而动之感。
画家李云清为这套绣老虎的针法起了个名字:鬅毛针法。“鬅”,是头发松散的意思。鬅毛针法是湘绣的核心绝技,能让狮虎的毛发从布面上立起来,根根分明。
刘爱云迷上了这套针法,每日勤学苦练,一心要绣出虎目藏威、皮毛生风的鲜活气韵。

(刘爱云双面绣《虎头》)
“文革”时期,“狮虎”题材被划入禁区。刘爱云只得把鬅毛针法埋进心底。她把平时琢磨的鬅毛针法原理,化用在人物绣像里,研究怎么让衣褶层次更分明,面部神情更立体。

(刘爱云双面绣《狮头》)
1966年,刘爱云绣制了《毛主席像》,并指导20多位绣工绣制了巨幅人物绣屏《当代英雄》,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南厅。
那几年,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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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刘爱云尝试用乱针绣法绣《韶山全景》。
乱针法跟鬅毛针法完全是两套路数,前者讲究交错叠加,后者追求根根分明。紧接着,她又把鬅毛针法与花游针法结合,绣了两幅双面绣狮子,突破了传统用伴游针法和简单掺针法绣狮子的呆板形象。
1979年,刘爱云担任湖南省湘绣研究所刺绣室主任。职务变了,但她每天做的事没变,依然是在绣架前面坐着。
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不少年轻面孔。李炳辉、蔡静溪、赵蓓瑛、彭慧霞……一个个跟在她身后学。
她带徒弟的方式跟她师父余振辉一样:同一个绷子,她绣一块,徒弟绣一块,手把手教,一针针讲。
她不怎么骂人,但要求严。一根线劈多细、一针下去的角度偏没偏,她一眼就看得出。

(刘爱云绣品《饮虎》)
1980年,刘爱云开始绣《饮虎》。画稿是邵春林设计的。绸缎做底,蚕丝线作绣。老虎站在山涧边饮水,一只脚踩在水中,虎纹在水面和倒影间虚虚实实。
绣虎眼的时候,她每天收工前都要盯着看一会儿。看光打上去的效果对不对,看瞳孔的深度够不够。有时候觉得不对,拆了重来。拆比绣慢多了,但她不怕慢。“眼睛是活的,老虎才是活的。”

(刘爱云绣品《雄狮》)
没多久,画家杨应修找到她。他画了一幅《雄狮》,跟以往所有的狮子画都不一样。不威猛、不凶悍,而是一只雄狮面对两只幼狮,呢喃憨厚,情态可亲。
杨应修跟她说,动物也有慈祥的一面。她接了这幅绣稿,心里很高兴。杨应修信任她,他的湘绣画作,总是交给她绣。
绣雄狮和绣幼狮用的是两种针法。雄狮的鬃毛,用鬅毛针法,蓬松刚劲。幼狮的绒毛,用毛针法,茸茸的、软软的。狮眼一样用细色线劈丝,游针绣出澄明剔透的效果,双眼熠熠发光,目随人移,活脱欲动的艺术效果,令人叹为观止。
这两幅作品,她绣了将近两年。
1982年,《饮虎》和《雄狮》参加第二届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评比,两幅都拿了“金杯奖”。1985年,两幅作品都入选国家珍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
“湘虎苏猫”,从此湘绣的老虎和苏州的猫齐名。
刘爱云没停。1983年,她指导并参与绣制大型双面绣座屏《洞庭清趣》,450厘米*130厘米,1984年作为国礼赠送罗马尼亚。1994年,她主持参与绣制大型双面绣通景屏《群仙祝寿图》,800厘米*200厘米,该绣品荣获湖南省优秀产品一等奖,是当今存世最大的双面绣通景屏。
她也做双面全异绣。《小猫观鱼·猴子捞月》,在薄如蝉翼的丝绸两面,小猫、猴子的情态生动逼真,两面迥异,而天衣无缝,就像魔法般。《人民日报》称双面全异绣为“超级绣品”。她参与绣制的《金鱼》是现代立体绣,有意分离绣品与背景,制造空间感。
那些年,她的作品频频拿奖、被收藏、成为国礼。但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最在意的是,那些绣布上的眼睛,是否有光。
她常说一句话:“不绣画作翻版,要发挥针线独有的韵味和特质。”绣品不是画的复制品,而是另一种艺术。
远行

1986年9月,一架飞机载着刘爱云,飞往非洲南部的津巴布韦。这是她第一次飞这么远。
临行前,组织告诉她,国家把湘绣定为援助非洲的经援项目,要去两年。同行的还有美工师、翻译,一共四个人。她没多想就答应了。国家的任务,没什么好犹豫的。
到了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厂房设在郊区。招生条件很严,先看手有没有残疾,再看手稳不稳。几十个女孩来报名,只选了5个。
麻烦很快就来了:翻译只有一人,不可能时刻在身边。教学没法按正常方式推进,刘爱云急得不行。她绣了一辈子花,从来不怕跟针线打交道,可跟人说话是个难题。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自己学英语。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把数字一个一个背下来:one、two、three……线色怎么叫?颜色怎么分?她拿着绣线比划,对着实物一个一个记。桃红怎么说,朱红怎么说,绛红怎么说,紫丹红怎么说。记不住就写下来,写在纸上,贴在绣架旁边,一边绣一边看。
上课的时候,她绣什么,学生也绣什么;她绣哪个部位,学生也绣哪个部位。从短针脚开始教,到湘绣掺针,再到游针、隐藏针。她给学生画针路,画走势,学生照着样子来。
有时候讲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茫然。她就把绣绷转过去,让她们摸,摸针脚的方向、线的粗细、疏密的变化。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黑皮肤的姑娘们慢慢学会了。她们绣出了花卉,绣出了动物,甚至绣出了熊猫。仅两年时间,这些从未接触过湘绣的外国人,交出了几幅很不错的作品。
刘爱云在援外教学中,自己绣了一幅《非洲羚羊》,参照鬅毛针法,根据动物的大小,调整线的粗细和针的长短。羚羊的毛感出来了,蓬蓬的,栩栩如生。该绣品后来被台湾凤甲美术馆收藏。
1988年9月,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要来视察培训基地,为基地剪彩。刘爱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一份礼物。
她选了津巴布韦的维多利亚大瀑布。白天教学,晚上绣。一针一针,把非洲最壮阔的瀑布绣进中国的丝线里。
剪彩那天,刘爱云捧着绣屏走到穆加贝面前。穆加贝接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气势磅礴的大瀑布,在真丝缎面上奔涌而下,水雾弥漫,仿佛能听见水声。
他双手把绣屏高高举起。台下的人群沸腾了,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津中友谊万岁!万岁!津中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穆加贝举着绣屏,不顾保镖的阻挡,走下主席台,在人群中绕场一周。所到之处,呼声震耳欲聋。
津巴布韦国家电视台、《先驱报》、《朝阳报》都报道了。湘绣成了当地市民的美谈。
更让刘爱云没想到的是,穆加贝事后专程来看望她和湘绣组。这位非洲总统握着她的手,说要拜她为师,学湘绣。
“他就是客气咯。”很多年后她再提起这事,淡淡一笑。但在当时,这番盛赞直让她心头滚烫,真切体会到湘绣承载的文化力量。
忧思
从津巴布韦载誉归国,刘爱云本以为湘绣的春天才刚刚开始。然而,时代的潮水转向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岁月流转,1998年,刘爱云退休了。她被返聘回湖南省湘绣研究所,担任技艺指导和质量检验工作。
2003年起,刘爱云坐镇统筹针法、把控整体气韵,手把手指导弟子成新湘,组织80余名绣工分班轮绣,耗时整整14个月,接连完成了《张家界》《岳阳楼》《毛主席和五十六个民族》三件重量级作品。2004年国庆,三幅绣作一同进驻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南厅,长久向四方宾客展现湘绣气度。
三幅巨作落定,旁人以为她该歇歇了。但刘爱云闲不住。


(《白虎头》双面全异绣)
2006年,绣制《白虎头》时,她又跟自己较上了劲。画稿递到她手上,是一幅普通的素描虎头。刘爱云觉得“没有好多意思”,琢磨后改成了双面全异绣:一面虎口大张,似在觅食;一面双唇紧闭,如饱餐后休憩。一刚一柔,同只虎头在丝缎两面呈现全然不同的神采。
这一改,绣品格局顿开,当年摘得首届湖南省工艺美术精品大奖赛唯一“特等奖”。两年后,这幅70厘米*70厘米的作品,以70余万元高价被广州华商收藏。
回望来路,刘爱云看得清楚。上世纪80年代,不是她一个人的辉煌,而是整个湘绣的辉煌。那时有杨应修、周金秀、黄淬锋等多位大师同时在场,湘绣一路高歌。但到了90年代中后期,机绣冲进市场,高质量的手绣精品反而卖不动了。
刘爱云当然能一眼看穿手绣与机绣的天壤之别。手绣用桑蚕丝,一根线劈成很多丝,绣面轻薄通透,光泽温润柔和,针脚疏密错落,色彩晕染自然。机绣大多用涤纶线,亮光浮于表面,针脚整齐划一,走线呆板,边角杂乱堆砌,整体绣品厚实板结,完全没有手绣的通透灵气。
但消费者不晓得啊。他们只看价格。
她急。2008年,刘爱云面对媒体,话讲得很重:“现在很多做湘绣艺术品的民营工厂,生产的湘绣成本低、价格低。消费者常常重价不重质,导致湘绣行业的恶性竞争严重,高质量的湘绣产品失去了市场。”“湘绣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彼时的国际市场上,高档装饰品苏绣占80%,湘绣只占5%。刘爱云呼吁湘绣做出自己的特点:“要让顾客在购买湘绣作品时,感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但她最怕的不是这个。她怕的是,没人做。
“刺绣是一件需要耐心的细致活,如今愿意静下心来做这项细致活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昔日的湘绣名家大多辞世,外界开始称她为“湘绣唯一代表性传承人”。
面对这个称谓,她悲喜交加。喜的是还有人记得湘绣,悲的是湘绣后继无人。
“湘绣这种具有悠久传统的手工技艺,如果国家不加以保护,很容易失传。”她忧心忡忡,“只有保护优秀湘绣人才的创作积极性,使他们不至于放弃,才能使湘绣艺术品市场走上良性竞争道路。”
传灯

2006年,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开设湘绣专业。2008年,刘爱云被聘为客座教授,上课要从长沙去益阳。
老伴不答应,自己摔了不能动,家里要人照顾。孩子们也不答应,不忍心年过古稀的妈妈还每周风里来、雨里去。
刘爱云却爽快地答应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了一辈子的湘绣,随着老艺人的退休,人才青黄不接。“我乐意为湘绣艺术的传承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就像当年老师手把手将湘绣艺术传授给我一样,再苦再累也乐在其中。”
从此,每周一、周二,她雷打不动往益阳跑。这一跑就是11年,直到2019年湘绣学院搬迁到长沙基地,刘爱云随之到长沙县教学。
徒弟刘艳冰分享了一个故事。一个周末,刘爱云在家烫伤了脚背,第二天肿起一排水泡。周一有课,她照常出门。刘艳冰见她走路异样,一问才知烫伤了,撩起裤脚一看,创面的渗液已把丝袜粘在皮肤上。刘艳冰劝她赶紧去医院,她摆摆手:“手上事做完再去。”她照旧坐在绣架前讲课、示范,一声没吭。直到傍晚收工,才让徒弟陪着去了诊所。
2009年12月,学院成立了“刘爱云大师工作室”。2010年9月,学院湘绣专业迎来了11名男生。开学那天,刘爱云做了一件让人诧异的事:正式收他们为徒。

(刘爱云精心辅导国内首批“绣哥”绣花)

(刘爱云指导“绣哥”学习刺绣)
收徒那天,11个被称为“绣哥”的男孩,在她手把手指导下,穿针引线、上棚劈线。男生们的十指算不上纤纤,动作也稍显笨拙,可神情和架势专注认真。
面对外界的质疑,刘爱云却很坚定:“绣花不是女人的专属,女人能做好,男人也能。湘绣需要人才,不应分男女。”
在这些“绣哥”中,有一个特殊的身影:蒋桐万。
他幼时因脊髓灰质炎导致脊柱弯曲,失去了健康身体。但他自小聪慧,心灵手巧。“小小银针,五彩丝线,成为他向这个世界的全部表达。”湖南省作协主席汤素兰被蒋桐万的故事触动,将他的经历写进儿童小说《绣虎少年》。
2013年,蒋桐万在望城区靖港古镇创业,“潇湘绣郎湘绣艺术工作室”既是他的商铺、创作工作室,也是传承湘绣技艺的固定阵地。
蒋桐万擅长融合油画、现代插画风格湘绣,曾复刻黄永玉画作、西方名画题材,打破传统湘绣局限。他还开设线上湘绣网课,承接线上定制订单。2023年获评望城区湘绣区级非遗传承人。
一个残疾少年,凭着一根绣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还有黄进煜。大学本科毕业后,他辞掉稳定工作,毅然入读湘绣大专,成了刘爱云的首批男弟子。
亲友都不理解,纷纷怪他不该,他只答一句:“我非常喜欢,或许这就是一切的原因和结果吧。”

(刘爱云[左]指导爱徒刘艳冰)
90后女孩刘艳冰初入校园时,刺绣技艺并不突出,遗憾错失了拜师学艺的机会。但一直钻研刺绣的她,非常希望能得到刘爱云的指导,于是沉下心日夜苦练,打磨功底。2017年,刘艳冰凭借扎实绣艺斩获“湘绣优秀工匠”称号,在亮眼成绩的加持下,如愿完成正式拜师礼。深耕刺绣行业十余载,如今刘艳冰已获评全国技术能手。
刘爱云经常指点和鼓励这些爱徒:“我这一辈子,经过多少默默无闻的日子、寂寞的时光,才熬到今天这点成绩。你们悟性好,只要沉下心来好好学、好好做,将来就是湘绣的领军人物,甚至大师级人物。”“既要学会刺绣,又要学会设计;既要创新开拓,又要寂寞坚守。”
至今,刘爱云培养出了2名全国技术能手、4名全国轻工技术能手、4名湖南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3名湖南省技术能手、5名湘绣优秀工匠、16名“金牌绣女”。她指导的学生作品获国家级、省级大奖300余项。

(2010年,刘爱云领队参加第六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
自成立大师工作室以来,刘爱云主导研发新工艺技法16项,实现成果转化42项。2010年,她录制湘绣技法示范教学视频,在网上公开传承技艺。2013年,她指导制定了史上首个湘绣职业标准。
这些年,刘爱云正式收徒60多人,学生3000多人。
学生们的路越来越宽:进厂的做精品、接订单;做设计的画稿制版;做品控的把关质量;做电商的直播带货。跨界的更多。汉服旗袍、软装家具、文旅文创,都有湘绣的身影。还有像蒋桐万那样自己开工作室、做私人定制的。
“既能进厂,也能跨界,还能自己当老板。”刘爱云的语气里带着欣慰,像看着自己种的树终于结了果子。

徒弟吴晶慧难忘一件小事。一次放学,她忘了将绣绷旁的窗户扣好。刘爱云特意让人把她喊回来关窗。
吴晶慧当时都快走到宿舍了,同学劝师父“您直接关上就行了”,但刘爱云很认真:“不亲自跑回来关上,她永远都会不记得。”从此,吴晶慧养成了“人走必关窗”的习惯。
“我师父这人,最是吃得苦、霸得蛮。”吴晶慧说,哪怕年纪这么大,师父还是习惯凡事亲力亲为,身上哪里不舒服也总自己硬扛着。
是啊,这就是刘爱云。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韧劲,贯穿了她整整七十余载刺绣人生。
光阴

2024年,刘爱云中过风。学校为她安全着想,有事才派车接送,还安排了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如今,88岁的刘爱云已经不便四处奔波了。但她闲不住。
徒弟们带着绣稿来家中拜访,请她掌眼。师父看过的东西,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她每天看新闻联播、读报纸。1979年入党,几十年了,自己虽然在家,对国家大事还是要了解。时不时翻翻《青春之歌》《红岩》和四大名著。问她推荐什么书,她笑着说:“四大名著咯。经典永流传,就算看得不深,也能得到熏陶。”
两个女儿都劝她搬过去同住,她不肯。“我走了,谁带那些孩子?”她说。那些“孩子”,有的已经四十多岁了。
与刘爱云对坐交谈时,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那双干净爽滑、柔若无骨的手上。这双手一辈子吃过很多苦,但她尽全力去保养:“手是针的延展,必须如针一般流畅。”


刘爱云1997年获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2007年成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湘绣代表性传承人,2014年荣获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薪传奖,2016年荣获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称号,2025年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终身成就荣誉……荣誉等身。
但所有头衔加起来,也不如她说湘绣时,眼里的光芒:
“湘绣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湘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门艺术。艺术不是一蹴而就能搞成的,要一辈子不遗余力去研究、琢磨。”
如今湘绣界人才辈出,柳建新、江再红、李艳等人既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又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宋志辉、王坚义、李露、罗利香、成新湘、邬建美等纷纷跻身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行列。其中邬建美大胆用湘绣复刻青铜器物,四次斩获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

(刘爱云[中]与市文联采访团合影。刘柯/摄)
看着一代代后辈脱颖而出,门下不少弟子位列其中,刘爱云心里充满喜悦与希望。
原来,湘绣的火,从来没灭;湘绣的未来,生生不息。
采访结束后不久,教育部正式发函,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升格为本科,从此叫“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大学”。
刘爱云爱了一辈子的湘绣,有了本科专业。
针尖上的光阴,一针一针,往下绣。绣进丝线里,绣进缎面里,绣进一代又一代拿绣针的人手里。2026年6月 于长沙
人物简介

刘爱云,1938年生,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湘绣代表性传承人。从事湘绣刺绣70余年,擅长刺绣花鸟、动物、人物,尤其擅长湘绣狮虎刺绣。师从著名湘绣老艺人余振辉,并得到著名画家杨应修、黄淬锋的指导。先后绣制了一系列在国内外产生一定影响的绣品,并多次获奖,是湘绣鬅毛针法的代表性传承人。总结出独特的刺绣教学理论方法,培养了一大批湘绣技艺传人,至今仍致力于湘绣传人的培养和湘绣的宣传推广,在湘绣界拥有极高声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