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大门,便进入煤炭坝镇五亩冲国际艺术区。多年前,这里是重要的煤炭开采与加工基地,煤炭的黑一直是这里的主色调。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艺术感十足的各色建筑,与老厂房同处,予人以强烈的时空交错感。

(煤炭坝镇五亩冲国际艺术区)
贺保家就生活在这里。多年前,他的主要标签是“聋哑人”,世界于他一片静默。随着新大众文艺浪潮的奔涌,无数像他一样曾隐没于角落的创作者被托举到聚光灯下。如今,他的艺术才能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他也被人唤作“艺术家”。
贺保家依旧不说话,但同艺术区所在的这片土地一样,在投射而来的光束下,用艺术的色彩,又一次完成了对世界的告白。
无声亦有色

(贺保家展示早期创作的作品)
贺保家与绘画的结缘,要从2012年说起。在此之前,因幼时患病而致聋哑的贺保家一直生活在宁乡。为了谋生,他学过木工、水电维修,也进过工厂。他天资聪慧,技能往往一学就会。
2012年,外甥刘可见贺保家身体欠佳,决定将这位远方舅舅接到身边照料。彼时刘可任教于广州美术学院,也是颇受关注的青年油画家。刘可将贺保家带去了广州的画室,让他在画室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也是在这里,贺保家接触到了绘画。
在艺术创作的世界里,“无声”似乎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缺陷,反而让贺保家在喧嚣中拥有一方宁静。在画室,闲下来的他总能沉得下心来,在艺术家创作时细心观察,看他们将空白画布绘成斑斓模样。发觉贺保家对绘画颇有兴趣的画室艺术家们,友好地鼓励他们口中的“舅舅”拿起画笔,画出任何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贺保家的创作注定是自由的。没有经过专业的学习,没有理论框架的束缚,也没有创作压力,废弃的瓦楞纸与画室里随处可见的炭笔就是他最初的创作工具。他画日常生活中见到的昆虫鸟兽,画脑海里浮现的奇思妙想,白底黑线,勾勒出他纯粹的艺术世界。
其后,贺保家的创作有了色彩,如同他的生活一般。他用尚显青涩的技法为画中的各式人物着色。人物或着长衫呈现生活百态,或一人多面透着超现实主义的影子,表情形象生动,色彩一上,更平添几分鲜活。他也为形状各异的几何图形或是平原上起伏的房屋着色,亮色与暗色的交织间,静态之物仿佛有了生息。

(贺保家的艺术作品《塔》)
2020年,广州腾挪空间展出贺保家的艺术作品。在那个7平方米空间里,不仅有贺保家创作的不同风格的画作,还有他用旧木板做成的木椅子,以及一座高达11层的木塔。这些艺术作品更全面地展示了贺保家的创作世界——虽不完美,但足够真诚;虽有缺憾,但生来倔强。正如此次展览名《我比老石做得好》的背后故事:艺术家老石邀请贺保家制作3层建筑模型,事后贺保家寻思做一座更高的塔,最后搭至11层。
行过之处皆有风景
绘画像一束光,重新描画出贺保家的影子,即便仍然不言不语,但是在光亮之下,已是让人不可忽视的存在。
六十方成名,贺保家的绘画创作并未因名利的到来而停滞,他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踌躇满志,但他日复一日地用实际行动表达对绘画艺术的热爱。
2024年,贺保家因突发脑梗而半身不便,生活一时难以自理,更不用说提笔作画。康复期间,贺保家一边通过吊环等器材加强康复训练,一边嘱咐家人拿来绘画工具尝试作画。未及完全康复,他便迫不及待地搬至煤炭坝镇五亩冲国际艺术区——那里由外甥、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兼油画系主任刘可等人发起建立,常年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与学者。
在艺术区,贺保家与各国艺术家没有沟通障碍,艺术本身便能跨越语言隔阂。艺术家创作时,贺保家会如最初接触绘画时一般,站在一旁观察。艺术家有画框需要,贺保家便会拿着写好的尺寸要求,动用他的木工技能,做好一个个牢固又美观的画框。碰上艺术家的闲暇时刻,贺保家会为艺术家展示自己的画作,这时往往只需一个微笑、一个点赞手势,就能完成情感的交流。

(贺保家热情介绍自己的作品)
贺保家的创作,也在艺术交流与自觉摸索中,迎来了新的发展。
观赏贺保家近几年的绘画作品,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创作转向:色彩运用更为成熟,高饱和度的色层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浓烈地落在风景之上,甚至创新性地使用各式材料,突出画作的层次感。他画春天的油菜花田,褐色的田埂与远山搭配暗红的路面,将满目的油菜花黄衬得愈发灼亮;画乡村一角,参差树木的墨绿、起伏坡地的土黄与澄澈水面的宝蓝撞击出清爽明快的张力;画纵切而下的黄土崖壁,红褐、苔绿、土金、暗棕交织出地下涌动的波纹,辅以特殊材料的银白色斑点散落其间,予人以视觉与触觉的双重触动……


(贺保家的画作)
今年2月,“迭奏山的‘原生艺术’:贺保家作品展”在湖南省当代油画院开幕,展厅灯光将画作,也将画作背后的贺保家,一点一点映现在众人眼前。现场,他与热情观众合影留念、与诸多艺术家会面交流,也用手机拍下了一个个他觉得值得纪念的画面,发给无论是否到场支持的亲朋好友。

(今年2月,“迭奏山的‘原生艺术’:贺保家作品展”在湖南省当代油画院开幕)
他的手机相册里,还有许许多多由他拍下的风景照,是他为创作准备的绘画素材。那些画过的或者仍然未画的素材,与他拍下的值得纪念的人生时刻保存在一起,都是他的人生经历,亦是他的人生风景。
艺术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艺术是什么?这个在许多人看来难以用言语准确表述的问题不曾困扰贺保家,在他的世界里,艺术是真挚情感表露的一切方式,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在煤炭坝镇五亩冲国际艺术区,贺保家有两个固定的室内创作空间:一个是位于床边的绘画角,墙上悬挂不同时期的创作作品,画架、画笔、颜料等作画工具一应俱全,可供他随时作画;一个是木质香味浓郁的木材加工空间,买来的木料与他从山上砍回的木材堆在一起,供他做画框、箱子及任何木制的生活用具。这两重空间也映射着他被广为人知的两重身份——画家或者手艺人。

(贺保家在打磨木材)
贺保家还有一个更为广阔的创作空间,那便是自然。在那里,他自由畅快,生动鲜活。
在国际艺术区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贺保家的“艺术作品”:路旁播撒的花种在夏日里开得绚烂,多彩颜色像极了油画作品;紫苏的紫红与辣椒的青绿同处一片黄土上,令人遐想他种植时是否注意过这些颜色的碰撞;黄砖堆砌的筒状狗窝旁,倚靠着他从艺术区四处捡拾而来的生锈废铁,呈“金字塔”形状,塔尖放置着黄色与红色搭配的玩偶,别有一番意趣。而最不容人忽视的,是菜地旁垒砌的无字墓碑,属于陪伴贺保家多年的小狗。石块之上,小狗雕塑俯卧吐舌,黑毛与白毛的交界线清晰而柔和——贺保家在买来的纯白雕塑上亲手着墨,他真切地记得小狗的每一处毛色走向。

(贺保家将废铁和玩偶组合,别有一番意趣)

(贺保家亲手着墨的小狗雕塑)
种菜、除草、养花、砍柴,无论晴好或阴雨,认真地把生活过好,又何尝不是一种令人艳羡的艺术。
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贺保家虽听不见,文化程度也不高,但他以最朴素的方式回应了文艺最本真的呼唤——那便是从心而发、真诚无伪的表达。他像一面澄明的镜子,照见了艺术从不囿于身份与学识,而是关乎心灵的热忱与真实;也映照出在属于大众、源于生活的新大众文艺的创作道路上,每一个热爱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光亮。

(创作中的贺保家)
贺保家的艺术创作还在继续。若有缘遇见他的画、尝到他种的菜,不必多言,竖起大拇指就好:他一直以此向世间美好致意,也因此能读懂沉默深处所有未曾言说的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