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参观长沙市博物馆，恰逢“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正在展出。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并没抱太高期待，印象里名人书画展都难逃“一挂了之”的常态，只能从书法绘画的艺术角度去欣赏和受益。事实上，这个展览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书画展，那些笔墨背后藏着的故事与精神，彻底颠覆了我对名人书画展的固有认知，也让我进一步思考省市综合博物馆的定位和使命问题。

　　“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以湖湘文化“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精神内核为根基，通过清晰的内容叙事、珍贵的展品支撑与创新的展陈形式，立体呈现近代湖湘士人的精神轨迹，把“小家之爱”升华为“家国大义”，跳出了传统书画展的局限。

　　1.展览内容：以六篇叙事，串联湖湘精神演进

　　展览紧扣湖湘精神的传承脉络，以“源、问、行、守、变、传”六篇章循序渐进地构建起逻辑严密、层次丰富的历史文化空间。展览序厅聚焦湖湘精神中家国情怀的发端与溯源，遴选三个历史阶段的代表人物及其古籍善本予以呈现：先秦两汉的屈原、贾谊，两宋的周敦颐、范仲淹、胡安国、胡宏，以及明末清初的王夫之。通过不同时期先贤的思想遗存，清晰勾勒出湖湘家国观念从萌芽、发展到深化的脉络。篇章设置在遵循时间推进的同时，更呼应精神内核的演变：既通过宏大叙事，展现湖湘名人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担当与孤勇，诠释“心忧天下”的家国情怀；又借由家书、训子诗等生活细节，还原先贤的儿女情长与家常牵挂，打破英雄人物的刻板印象。这种叙事方式将宏大精神落地于具体的人生轨迹，清晰勾勒出湖南士人从修身齐家到兼济天下的升华路径，使“小家大爱”的主题更加深入人心。

　　2.展览展品：以多元珍品，印证湖湘文脉厚度

　　“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联合湖南省博物馆、湖南图书馆等6家文博单位，精选110件手稿、书信、书画、印章等类别的珍贵文物，兼具稀缺性与深厚文化底蕴。展品以“源、问、行、守、变、传”为隐线，从思想源头、实务担当、情感温度到精神传承层层递进，串联起湖湘精神从萌芽、深耕、践行、坚守、革新至延续的完整脉络，为展览主题提供坚实实物支撑，让抽象的主题变得可触可感。

　　明王夫之《船山遗书》手稿(节录)锚定“源”篇，以“言必征实”理念筑牢湖湘思想根基，为这一精神的发端提供鲜活佐证；其1865年刊刻本则呼应“传”篇，让实学思想跨越时空滋养曾国藩、左宗棠等后辈，构建起闭环式文脉传承。

(明 王夫之《船山遗书》手稿(节录))

　　1855年何绍基楷书四屏对应“问”篇，以“颜底碑面”的独特风貌与金石实践，彰显务实治学态度，为经世理念夯实学术根基。

(1855年何绍基楷书录苏东坡《石鼓歌》四屏)

　　1831年道光御赐陶澍“干国良臣”方印定格“行”篇，将陶澍漕运、盐政改革的经世实绩具象化，成为湖湘士人实务担当的鲜明标识。

(1831年道光御赐陶澍“干国良臣”方印)

　　“守”篇以温情笔触串联家国联结：曾国藩行书团扇面以清廉箴言凝练修身治家之道，将个人操守升华为济世担当；彭玉麟训子诗长卷饱含父爱与家风，与胡林翼致陶澍的问疾家书相呼应，褪去名臣的符号化光环，凭儿女情长与家风传承，让“小家大爱”的人文温度直抵人心。

(曾国藩行书团扇面)

(彭玉麟训子诗长卷满含父爱家风)

(1839年胡林翼致岳父陶澍问疾并劝慰静养信)

　　“变”篇尽显变局中的革新魄力：左宗棠海防奏疏抄本秉持“设局造轮固海防”的远见，将经世理念转化为富国强兵的实践行动；谭嗣同《仁学》以“冲决网罗”之勇抨击封建桎梏，将理念革新推向思想革命前沿，强化了这一精神的时代张力。

(1866年左宗棠海防兵事奏疏上抄本)

(1866年左宗棠奏请设局试造轮船、陈海防利弊奏疏抄本)

(民国铅印本 清谭嗣同撰《谭氏四种・仁学》)

(民国铅印本 清李寿蓉撰《天影庵诗存一卷・附录楹联一卷》)

　　最后，1963年毛泽东草书《满江红》横披，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豪迈气概，将这份赤诚升华为新时代担当，既与历代湖湘士人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又为文脉绵延注入鲜活活力，让“心忧天下”的家国大义跨越百年、历久弥新。

(1963年毛泽东草书《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横披)

　　3.展出形式：以创新表达，平衡学术与体验

　　展览突破传统博物馆“文物+标签”的单一展陈模式，秉持“内容为王、创新为翼”理念，实现学术深度与观赏体验的有机统一。基础展陈依托扎实学术研究，通过精准的文物组合与细致的文字解读，搭建起富有深度的叙事体系，引导观众透过笔墨真迹，读懂背后的历史风云与时代底蕴。同时，围绕“文化+科技”融合思路，打造湖湘群星数字影片、互动长卷等多元数字体验项目，契合年轻观众的文化消费习惯，强化观众的参与感与沉浸感，让厚重的湖湘文脉以更易接受的方式触达大众。

　　4.使命价值：以溯源破局，锚定内核与初心

　　20世纪50年代，伴随社会主义文化体系构建，苏联以“自然—历史—民族”三位一体为核心的地志博物馆理念被引入中国，成为省市综合博物馆的建馆蓝本。这类博物馆突破单一文物收藏机构局限，以特定行政区域为范围，系统梳理地域自然风貌、历史沿革、民族民俗与社会发展，堪称区域文化的“集大成者”。

　　长沙博物馆作为市级综合性博物馆，核心定位是：以特定行政区域为边界，承担记录地域文明、传承地方文化、培育公共认同的使命，既是区域地志的物质载体，也是地方精神的凝聚纽带。“家国天下湖湘情”展览，正是对这一定位的精准践行与当代升级，深刻呼应其核心使命。该展览不仅是对地志模式的当代诠释，更折射出七十余年发展中，省市综合博物馆在地志基因传承与使命价值重构中的突围。

　　苏联地志博物馆诞生于十月革命后，源于文化普及与国家认同构建需求，核心定位是“服务于区域社会发展的综合性文化教育机构”，以特定区域自然资源(地理、生物、民族等)、历史发展(含革命史)、民主建设(政治、经济、文化等成就)为研究对象，兼具文物收藏功能，藏品涵盖历史文献、艺术创作、工农业产品及动植物标本等类型，通过系统性展陈构建地方文化记忆，有三大核心特征:一是区域完整性，以行政区域为边界，涵盖自然、历史、民俗、经济、革命史等维度，形成“一地一馆、馆涵全域”的格局，旨在全面呈现区域整体面貌；二是叙事逻辑性，以时间为轴、地域为载体，串联自然演化、人类活动与社会进步，强调历史与现实、自然与人文的关联性；三是教育公益性，摒弃精英化审美导向，以通俗展陈与活动传递区域文化知识，培育公民地域与国家归属感。

　　这一模式的引入并非偶然，恰逢新中国成立初期文化基础设施薄弱，国家亟需构建全国性公共文化体系、凝聚新的文化共识。苏联地志博物馆“综合性、本土化、公益性”的特质，既能以较低成本整合区域分散文化资源，又能通过“全域叙事”让民众快速了解本土历史文化，契合国家文化普及与认同构建的双重目标。在此背景下，各省纷纷参照建馆，并遵循“自然富源、历史发展、民主建设”三大板块，以“自然—历史—民俗”架构奠定我国省市综合博物馆基本格局，也深刻塑造了其核心定位——作为区域地志物质载体，承担记录地域文明、传承地方文化、培育公共认同的使命。

　　引入后的地志模式未被完全照搬，而是历经本土化适配，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与革命历史语境，使博物馆从“区域文化总集”升级为“地域文明守护者与精神凝聚者”，形成成熟使命体系。其一，梳理地志脉络构建区域叙事，我国省市综合博物馆参照“全域覆盖”理念，系统收藏展示自然标本、历史文物与民俗遗存，打破学科壁垒凸显共生关系。长沙博物馆“家国天下湖湘情”展虽为专题展，却通过50位近代名人笔墨真迹，深挖地志人文维度，是对其核心使命的深刻践行与矢志坚守。其二，融合革命叙事强化集体认同，区别于苏联模式对自然与历史的侧重，该展将红色资源纳入地志叙事体系。长沙博物馆“家国天下湖湘情”很多内容既属湖湘地志“名人维度”，又串联救国图强脉络，成为连接地方与国家的精神纽带。三，坚守公益属性践行文化惠民，从早期“文物+标签”模式，到免费开放、配套专家讲座与数字体验活动，长沙博物馆“家国天下湖湘情”既传承地志模式的公益初心，又实现文化惠民升级，彰显“服务公众、滋养社会”的价值。

　　然而，伴随社会文化需求多元化与博物馆“出圈”热潮，传统地志基因在部分省市综合馆中逐渐消解。这一问题在基本陈列建成后的运营中尤为凸显，特别是临时展览定位模糊，导致其与立馆之本、核心使命发生了“结构性脱钩”。具体表现为：在学术逻辑上，临展未能依托馆藏以及本馆的学术力量构建支撑立馆定位的知识体系，导致无法进一步深化基本陈列内涵；在社会功能上，临展既未发挥区域文化枢纽的引领作用，也未实现高质量的公共服务价值。这不仅削弱了博物馆的社会影响力，更直接致使其陷入定位摇摆、使命迷失的困境，激化了其在身份认同、功能侧重与发展路径上的各种矛盾。有的场馆甚至直接购买商业展览，不仅不参与展览内容规划、展品遴选，甚至将宣发与运营等各种业务都“拱手让人”。这种“拿来主义”极大地挤压了本土地志内容的展示空间，导致对本土文化与馆藏文物的深度研究日益匮乏，既切断了学术文脉的有机传承，又致使专业人员的研究与策展能力严重退化，偏离了地志博物馆“深耕本土文化”的定位和使命，更无法建立区域文化与中华文明、世界文明的深度关联。

　　长沙博物馆“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锚定地志核心使命，以本土资源整合为抓手，走出一条反哺学术、惠及公众的原创之路。该展不仅集中全馆研究力量深耕馆藏、挖掘湖湘本土文化内涵，还主动联动湖南省图书馆、湖南省博物馆等6家本土文博单位，打破资源壁垒，系统性整合区域内文物、文献与研究成果，构建起坚实的学术支撑体系。这种立足本土的原创模式，既规避了“精品展”巨额借展费的成本压力和“商业展”使博物馆沦为“房东”的恶果，更通过对整合资源的深度研究，让学术成果与展览叙事深度融合，既激活了馆藏价值、传承了本土文脉，又实现了专业人才的能力沉淀，最终以高质量的体验式传播深化观众对湖湘文化的认知，完美诠释了地志博物馆的核心价值，达成学术价值、公共服务价值与运营效益的统一。

　　5.结语

　　苏联地志博物馆模式为我国省市综合博物馆奠定了坚实基础，其“记录区域文明、培育公共认同、践行文化公益”的核心基因，仍是当代博物馆使命价值的核心内核。当下省市综合博物馆面临的定位偏差与使命迷失，并非源于地志模式本身，而是传统模式与当代需求的不适配，是地志基因未能实现时代化、本土化重构的结果。

　　长沙博物馆的“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证明，省市综合博物馆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大而全”的板块覆盖，不在于流量大小与IP强弱，而在于对本土地志文化的深度挖掘与创新阐释，在于坚守“地志守护者”的核心定位，实现“物”与“人”、历史与现实的精神连接。在文化强国建设的新时代，省市综合博物馆需以地志本源为根，以时代创新为翼，摒弃流量焦虑与定位迷茫，重构“精而深、有温度、广传播”的地志叙事体系。

　　参考文献

　　[1]王宏钧.《中国博物馆学基础(修订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2]湖南省湖湘文化交流协会、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编《湖湘文化与湖南精神》，长沙：人民出版社，2012.

家国天下湖湘情——近代湖南名人作品展

长沙博物馆特展一厅

2025.12.30—2026.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