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值此齐白石先生诞辰162周年之际,“长沙文艺”特编发“途说中”微信公众号《齐白石的“出湖湘记”》系列文章,致敬齐白石这位从湖湘乡野走向世界的艺术巨匠。系列文章以故居探访为起点,循其从木匠到大师的生命轨迹,聚焦“衰年变法”与“不教一日闲过”的内在张力,梳理“五出五归”的壮游、“北漂”京华的突围及“红花墨叶”的开新之路。文章借王船山“新故相推,日生不滞”“有定理无定法”之思,叩问变法中的不变根脉;以“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为眼,辨析小我、大我、有我、无我的哲思升华;更在世界性与乡土性的对照中,揭示“人民性”贯通其艺术人生的深层逻辑。四篇连贯而下,既见艺术史脉络,亦涉湖湘文化反思,更对当下文艺创作如何守正创新、扎根人民提供了鲜活启示。今予编发,以飨同道。
日生不滞推新故
——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二)
变法在衰年,形神备而兼。
万虫和百兽,似与不似间。
“新故相推,日生不滞”,这是王船山说的。说齐白石的“出湖湘记”,却扯到了王船山,这不是“岳飞打张飞”吗?
从齐白石故居——湘潭县白石镇杏子坞星斗塘,再往南约150公里的样子,就是王船山的故居——衡阳县曲兰镇湘西村菜堂湾。在齐白石的故居,引望王船山的故居,是因为他们一为伟大的思想家,一为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卓然天地间的湖湘人物;更因为在这里想起了王船山的两句话,用来思考齐白石的“出湖湘记”,是很切入的。
想起的船山先生的第一句话是:“新故相推,日生不滞”。齐白石从一个乡间木匠,最终成为一代艺术大师,他“不教一日闲过”,不就是“新故相推,日生不滞”的生涯写照吗?他的“衰年变法”,则更是“新故相推,日生不滞”的美的历程。

出身贫寒的齐白石早年做过雕花木匠。这段经历不仅练就了他超凡的腕力与刀功,还直接影响了他后来的篆刻与绘画用笔,也让他深谙民间艺术的审美趣味。27岁时,他拜乡绅胡沁园为师,系统学习工笔花鸟与诗文,开始从民间匠人向文人画家转变。后又拜入晚清名儒王闿运门下,进一步融入文人雅士的圈子。
并且,齐白石在他57岁北漂京华之前,已有“五出五归”的壮游。那是他在40岁时,受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启发,齐白石开始离乡远游。
1902年,一出一归。从湖南出发,经湖北、陕西、河南、河北至北京,沿途游历华山、嵩山等地,后经天津、上海返回家乡。
1904年,二出二归。游历江西南昌、庐山,参与王闿运的雅集,因联句受挫,归乡后删去了“借山吟馆”中的“吟”字。
1905-1906年,三出三归。赴广西桂林、广东钦州。
1907年,四出四归。重游广西,经梧州、钦州至越南边境。
1908-1909年,五出五归。赴广州、钦州,后经香港、上海、苏州、南京返回湖南。
这一时期正值中国社会变革之际,齐白石五次远游,走遍大半个中国,极大地开阔了眼界。他不仅得见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等大师真迹,心慕手追,还从灵山大川中汲取了创作灵感。

(齐白石 1917 年所作《墨梅》,纸本水墨,现收藏于北京画院。是他 “衰年变法” 阶段极具标志性的梅花作品)
出湖湘定居北京后,齐白石遭遇了艺术上的危机。他师法八大山人的冷逸画风,不被市场接受,卖画生意萧条。挚友陈师曾鼓励他:“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他毅然开启了长达十年的“衰年变法”。他听从陈师曾建议,大胆创新,开创鲜明的 “红花墨叶” 一派,用鲜艳的洋红配以浓墨,画面热烈明快。他将浓厚的乡土情怀注入画中,白菜、芋头、青蛙、草虫等日常所见,乃至前人罕入画的题材,都成为他笔下的主角,充满了质朴的生机与趣味。他提出了著名的艺术主张:“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这次变法如同痛苦的蝉蜕。1922年,齐白石把他的“出湖湘记”写到了日本,他的作品在日本展览中大获成功,这标志着他个人风格的成熟与确立。
衰年变法成功后,齐白石进入了艺术鼎盛期,尤以90岁前后为巅峰,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化境。
——笔墨的极致提炼:以最经典的“虾”为例,他持续简化、提炼,至八十岁后,仅用寥寥数笔浓淡墨,就能表现出虾透明的质感与生动的神韵,达到了形神兼备的巅峰。
——旺盛的创作生命:即使年过九旬,他仍保持“不教一日闲过”的勤奋。晚年的作品更加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真正进入了化境。
——融通的诗书画印:他自评“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其诗直抒性灵,充满生活气息;篆刻刀法猛利,布局奇崛;书法古拙雄强。四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他完整的艺术世界。

(花与凤蝶(《工虫画册精品》八开之一) 齐白石 1949年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说:“我书意造本无法,此老胸中常有诗”。所谓“无法”是指其个人风格达到极致纯熟、出神入化的境界。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将所有的法度、技巧、学识都内化于心,达到忘技、忘法、浑然天成的境界。技法已完全服务于心性的自由表达。笔法愈发老辣、简练、纯熟。看似随意涂抹,实则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凝聚着数十年的功力。形象高度概括,趣味天真烂漫,充满了生命最本真的喜悦与力量。他晚年的作品,如一些简笔花鸟、山水,已褪尽火气,只剩下一片天机与平和。这时的“无法”,是经历了“有法”的极度严谨和“变法”的艰难突破后,达到的自由与自然的统一。正如他所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强调的正是超越具体技法,直抵艺术本源的精神。
用王船山“新故相推,日生不滞”这句话,来看齐白石用近一个世纪的生命、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艺术之路,可以看出点什么呢?“学法”是根基。没有早年深厚的传统功底和广阔阅历,变法就成了无源之水。“变法”是灵魂。在艺术成熟期勇于突破自我、顺应时代审美,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清醒的自觉。“无法”是境界。在确立个人风格后,用一生的时间将其锤炼至精纯,最终达到艺术与人格的高度统一。
因此就想起了船山先生的第二句话:“天下有定理,无定法”,却又不禁要问,齐白石的“衰年变法”,是否有贯穿始终的“不变定理”呢?多想深想一下,答案是肯定的。这个不变的“定理”,就是他艺术生命的内在逻辑与根本追求。
一是艺术根本定理,艺术必须表达“真生命”与“我之性情”。齐白石始终热爱自然生命,他早年习画以工笔草虫著称,对一虫一花观察入微;变法后虽笔墨简放,但其中的蜻蜓、虾、蟹、花草仍充满活泼泼的生命感。这里,变的是表现手法,不变的是对“生趣”的虔诚捕捉。他反对摹古泥古,曾说“我行我道,下笔要我有我法”,即便学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最终也要化成自己的语言。衰年变法,正是为了找到更能痛快表达自己生活感受的方式,包括市井趣味、农家记忆。
二是形式法则定理,“似与不似之间”的形神观。这是齐白石最著名的艺术主张:“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早年他画得很“似”,变法后走向“不似”之似,但始终没有脱离这个原则,变的是“似”与“不似”的平衡点,不变的是以形写神、离形得似的美学准则。这一定理使他既不同于刻板的写实画家,也不同于纯抽象的文人墨戏。
三是创作源泉定理,艺术从生活中来,非从古人粉本中来。齐白石始终保持对日常生活的敏锐与热爱。白菜、老鼠、油灯、算盘、农具皆可入画,且带有浓厚的生活情感。变法并没有让他脱离生活去追求玄虚,反而是把早年积累的民间生活记忆,用更自由强烈的形式抒发出来。变的仅是笔墨语言,不变的是“接地气”的创作源泉。
四是笔墨精神定理,“工写兼备”与“笔墨当随己意”。他一生坚持工虫配写意花卉的独特形式,即使在大写意作品中,也常有精微绝伦的细节。这体现了他对技艺完整性的要求,变的是整体构图的气魄,不变的是对“尽精微、致广大”的兼顾。笔墨技法上,他晚年用色大胆、用笔老辣,但内核始终是书法用笔的金石味与书写性,这是他从篆刻、书法中修炼出的笔墨骨力,变法只是将其发挥得更自由强烈。
五是人格独立定理,不依傍门户,自创一家。衰年变法的直接动因,是他在北京初期作品受冷落,在陈师曾启发下“扫除凡格”,自立面目。这背后是一种艺术自觉与生存智慧。他一生保持着“农民——匠人——画家”的质朴本色,不附庸风雅,也不迎合市场的廉价趣味。变法是为了找到既能表达自我、又能被时代接受的路径,但内核始终是“我手画我心”的独立人格。

(桂花绶带蜜蜂 齐白石 1939年 北京画院藏)
以鲜活生命为对象,以“似与不似”为尺度,以生活情感为源泉,以笔墨写意为语言,以独立人格为根基,这就是齐白石“衰年变法”中的“不变定理”。变法,是他在时代审美变迁中,为这些不变定理寻找新语法的过程,就像一棵老树,外在枝叶形态因风雨而变,但内在的根系与树干始终延续生长。这也印证了“有定理无定法”:真理不变,但实现真理的方法必须因时、因地、因人而变,方能生生不息。
齐白石的衰年变法,变的是笔墨语法,不变的是对一虫一花“认祖归宗”式的生命虔诚。湖湘之魂,不在守成,而在根脉上开花。
从王船山的两句话看去,齐白石的“出湖湘记”,写的不是离乡者的漂泊,而是把湘潭的稻草、芋头、蛙鸣,搬上了京城的雅集画席。由此想到,湖湘文化的历史,不要汲汲于湖湘独特性的概括,不要汲汲于湖湘本土性的书写。湖湘文化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超越自己的力量,在于超越本土性而更加普适,在于超越独特性而更加普遍,在于在更加宏大的中华文明的主体建构中,成为参与的主体、扮演台上的主角。
这就是齐白石“出湖湘记”之“出”的真谛!
出湖湘记耐人思,岂是岳飞打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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