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封侨批,半生守望;一嗓秦腔,一世坚守。
6月17日,长沙市文联系统主题党日活动聚焦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与电视剧《主角》两部作品进行研讨。百余名文艺工作者共同提炼出创作启示:扎根民族沃土,深挖真实情感,礼赞平凡英雄。
在本次研讨中,我们听到了青年学子对“善意虚构”的共情,听到了评论家对“配角去工具化”的剖析,更听到了行业专家对“流量逻辑”的反思。今日,“长沙文艺”刊发本次研讨的精彩评论。让文艺在场,让真情发声,敬请关注。

基于AI技术的不断迭代,影视传播体系从传统线性传播转向碎片化节奏型短视频传播格局。短视频凭借轻量化生产与算法化推荐等优势,迅速成为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之一,尽管这为影视音乐的跨界传播与价值延伸提供了全新场域,但也使得电影音乐的编创陷入了瓶颈。在当前短视频和大制作电影轰炸人们视觉的情况下,小成本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用其民族特色爆火出圈。一部方言电影,何以让观众在影院中频频落泪?有人归功于演员的本色出演,有人归因于故事的地域魅力。但作为推进故事叙事与情感渲染的主要因素之一的电影音乐,调节着观众每一次情绪起伏的节奏与幅度。
电影音乐作为影片叙事推进与情感氛围渲染的重要组成部分,用其独特的感官符号实现文化传承与受众圈层的传播交互。我国电影音乐编创历经从宏大主题创作到小众文艺电影应用的演变过程,在创作观念与表现形式上发生了内敛型转变,从复杂的和声配置简化到线性逻辑交互,其音乐素材的类型化运用、叙事关系的情感构建及音画风格的协同融合成为新时代电影音乐审美的典型特征。
《给阿嬷的情书》音乐以三种模式推进故事走向:贯穿主题故事线性音乐、与主题融合的背景生活音、强化场景的插曲音乐。
从线性音乐视角而观,单簧管与钢琴的音色声线常在治愈类音乐中显化其音乐疗愈功能。《给阿嬷的情书》影片中,单簧管、钢琴、吉他为主要乐器推动影片的主题节点陈述,三种声线在剧中以独立或组合模式出现,让人物刻画更加丰满、故事叙事表达更加丰富。当钢琴作为叙事主题表达方式之一时,调式的应用和固定乐思的使用能让人迅速抓住人物特征与叙事主线。如作为人物《谢南枝》主题音乐及《码头送别》场景音乐,两首都以D大调为旋律主线,主调织体的使用让无声的电影画面对应有声的乐思。当《告别》场景音乐中《码头送别》的固定乐思响起时,观众与剧中人一起再一次体会到与人离别时的感伤之情,这种固定乐思同时也以吉他演绎方式应用在《毕业照》场景音乐中,由此可见,固定乐思的呈现在该影片中含义是“离别”,且不同乐器的使用让其电影的叙事更具立体感。《告别》中插入的单簧管,将旋律线进一步扩展,虽影片开头《阿嬷的生日》音乐同样使用单簧管,但其叙事感声线意味着生活的从容与时光的沉淀,而《告别》通过旋律行进扩展告知人们,人虽远离,情存心中。在叶淑柔与谢南枝最终见面时,固定乐思最后一次出现,尽管南枝年岁已老,记不清事情了,但两人因“木棉花”“橄榄”重建关联,这也意喻着虽相距千里,但终将重逢。
《给阿嬷的情书》第二种音乐表达形式在于背景音的插入,其采取空间消融结构模式,削弱了电影音乐中固有的“主题”歌曲与“背景”配乐传统二元结构形式,将生活中的音响声效如“晒橄榄的声音”“煮茶声”等,作用于具有同等结构地位的音响素材融入影片叙事。这一应用方式使声效景观呈现出日常生活的质感,同时在美学层面实现了一种“生活场景即声效构建”的感官诠释,使音响声效不仅是对现实场景的映现,更让其成为生活本身的声学显现,由此构筑出一个兼具艺术深度与日常温度的世界。影片开头家人们在院子里打牌,屋内电视播放的潮剧《玉蝴蝶》选段,暗合影片的故事线会与戏曲演绎同频,都是消除误会,重归于好的主题。尾声叶淑柔与谢南枝见面时电视里播放的潮剧《十仙庆寿》,则是对两人的误会消解、友谊升华进行总结定调。可见,戏曲音乐在影片中的运用并非简单的点缀,而是与叙事形成了类似赋格的对位关系——故事的明线横向推进,音乐则在纵向层面不断深化情感厚度,二者交织共鸣,共同构建情感发展的完整脉络。这些具有民族生活特色的背景音在影片中通过构建声音情感模式、参与架构民族音乐意蕴与人们生活经历,诠释侨民们对民族文化的集体记忆与价值认同。不仅如此,将民族文化作为背景音进行了创造性转化,让电影音乐成为创新性传播的重要艺术媒介,在音乐的传播功能上实现从创作动机到民族精神共鸣的文化深化,对民族音乐的应用与传播有着实践意义。
主题曲与插曲是强化影片故事的表现方式之一,《给阿嬷的情书》影片用地方特色的歌曲对故事叙事进行衔接。歌曲《一封侨批》《海风的旅程》《疍家之歌》,以及《月下煮茶》都运用到岭南音乐中特色音程,让旋律线性发展宁静以致远。岭南音乐的核心在于特色音程的精妙运用,适宜的音程级进构建,不仅不会模糊对演唱音准的精准定位,也不会使得旋律行进索然无味。同时,使用滑音演绎技法对旋律音程的处理,为音乐增添了温和细腻的独特韵味。如《月下煮茶》的副歌“繁华到底落谁家”三度滑音的演绎,以及最后“一杯又一杯”采取轻哼滑落方式让歌曲意蕴渐行渐远。这种旋法排列与演绎技法呈现出岭南特色音乐中疏密有间、张弛相宜的旋律线,充分符合人声发声自然规律,成为影片情感渲染的点睛之笔。同样,《疍家之歌》中人声以三度轻微滑音处理句式层次,大提琴则通过滑音换把与之融合。作品选择大提琴这一声线,是与近年来岭南流行音乐对其音色应用有关,这件乐器横跨五个八度音域,低音区能呈现低沉性诉说感,高音区则可释放戏剧性张力。在歌曲中,大提琴以中低音声线穿梭在旋律与伴奏之间,间奏部分转向沉稳,将“摇桨拨开见那道扶光”与“飞燕归家”的留白丝滑衔接,同时也成就了影片中最动人的转场。
这一应用也折射出电影音乐的内核:不以旋律铺陈情感,而是用音色与技法,完成情绪的无声演变。音乐道尽人生百味,乐音传递绵长思念。影片中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段思乡的旋律。人生在世,我们总以为生活的意义藏在那些“功成名就、团圆美满、声名远扬”的高光时刻里。可走到后来才明白,生活真正的质地,不在顶峰,而在缝隙。那些看似平淡的“间隙”里,装着人们最深的牵挂。正如影片中一封封“侨批”,写的是柴米油盐,谈的是岁月静好,字里行间却藏不住的,是对故土的眷恋。千言万语终成曲,音乐所承载的,是让侨批上的墨迹,有了声音的温度。
(作者系湖南省评协新文艺群体评论委员会副主任、《湘见文艺评论》常务副主编、长沙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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