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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个齐白石——齐白石的“出湖湘记”(四)
来源:长沙文艺 | 作者:途说中 | 编辑:刘琛 | 2026-07-09

  编者按

  值此齐白石先生诞辰162周年之际,“长沙文艺”特编发“途说中”微信公众号《齐白石的“出湖湘记”》系列文章,致敬齐白石这位从湖湘乡野走向世界的艺术巨匠。系列文章以故居探访为起点,循其从木匠到大师的生命轨迹,聚焦“衰年变法”与“不教一日闲过”的内在张力,梳理“五出五归”的壮游、“北漂”京华的突围及“红花墨叶”的开新之路。文章借王船山“新故相推,日生不滞”“有定理无定法”之思,叩问变法中的不变根脉;以“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为眼,辨析小我、大我、有我、无我的哲思升华;更在世界性与乡土性的对照中,揭示“人民性”贯通其艺术人生的深层逻辑。四篇连贯而下,既见艺术史脉络,亦涉湖湘文化反思,更对当下文艺创作如何守正创新、扎根人民提供了鲜活启示。今予编发,以飨同道。


 

中国有个齐白石

——齐白石的“出湖湘记”(四)

思奋出而不入兮。万虫百兽总痴迷。

出乡出古始出众,出彩出新更出奇。

  继续追问,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他到底走了多远呢?

  1956年,齐白石获得了“国际和平奖”,从此“寰宇共睹有齐名”,齐白石的“出湖湘记”,大写而成了中国走向世界的一张金色名片。

(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授予齐白石的荣誉奖状)

  毕加索是享誉世界的伟大艺术家。有这样一个故事。1956年,大艺术家张大千在巴黎遇到了毕加索,张大千锲而不舍地邀请毕加索去中国,毕加索连续三次都做了婉拒,最后才无奈地说出原因:“我不敢去,因为中国有个齐白石!”

  毕加索在与张大千会面时曾说:“西方没有艺术,真正的艺术在东方,‌在你们中国,在齐白石那里‌。”‌

  耐人寻味的是,齐白石是在1922年5月赴日本东京参展并大获成功的,这成为了齐白石的“出湖湘记”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这是一个“出湖湘记”的世界的齐白石。

  在走出湖湘、走向世界之前,齐白石还有“五出五归”的壮游和离别家乡的“北漂”。

  然而,成为世界的齐白石之后,我们在他的作品中看到的却总是另一个齐白石。

(齐白石《守门不易》 1946年 纸本设色 103.2厘米*34.4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这是一个笔墨饱蘸着乡土之情的齐白石。描绘家乡蔬果、草虫,他题跋:“‌士大夫不能不知菜根味‌”;为《白菜辣椒》题跋:“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菜之王,何也?” 这是他为田园物产“鸣不平”。他的印章常常直抒胸臆,将乡土之情刻治化为金石之言。他最多的刻印是“中国长沙湘潭人也”,仿佛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说自己的籍贯,那不可改易的身份认同中,生怕有谁没有听清,生怕有谁还存疑问;他刻治“杏子坞老民”、“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以故乡地名入印,自居草野,彰显出对士绅阶层的疏离;“吾家衡岳山下‌”,是湖湘文化的根源根脉的夫子自道;“故里山花此时开也”,印文如诗,时空遥接,寄托无尽乡愁。

  他的《白石诗草》中更有大量诗词直接抒写乡土情怀,语言直白而情感厚重。《忆儿时事》写道:“桃花灼灼草青青,乐事如今忆佩铃。牛角挂书牛背睡,八哥不欲唤侬醒”;还如《题画竹》“儿戏追思常砍竹,星塘屋后路高低。而今老子年六十,恍惚昨朝作马骑”。晚年诗作如“‌星塘一带杏花风,黄犊出栏西复东。身上铃声慈母意,如今亦作听铃翁‌”,借牧牛场景追忆母子亲情;又如“‌难舍吾庐近晓霞,昨宵扶杖梦还家‌”,以梦境强化“‌归程无计‌”的惆怅。

  这跋上,这印中,这诗里,分明就是一个乡土的齐白石。

  一个世界的齐白石,一个乡土的齐白石。齐白石的艺术世界,恰如一棵参天大树,既深深扎根于中国湖湘大地的芬芳泥土,又枝繁叶茂,辉映着20世纪世界艺术的现代性光芒。他的“出湖湘记”,完成了一场从“乡土齐白石”到“世界齐白石”的传奇性跨越,其艺术既是地域的、民族的,又是人类的、普世的。

  乡土的齐白石,散发着泥土芬芳与生命本真。这是他艺术人格的底色与灵感的永不枯竭的源泉。

(齐白石《墨虾图》 纸本水墨 102.5厘米*34.5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他始终以“湘上老农”、“杏子坞老民”自称。这是一种农民之子的身份自觉。这种身份自觉不是姿态,而是观察世界、表现世界的根本视角。他的题材库是活生生的乡村生活百科全书:农具如柴耙、锄头,蔬果如白菜、萝卜、瓜蒌,家常器物如油灯、算盘,田间的草虫如虾、蟹、蛙、蝌蚪……这些土里土气的物象,被他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艺术尊严和情感温度。

  早年木匠生涯练就的造型能力,以及民间绘画的装饰性、强烈色彩感,深深融入其笔墨。他的“红花墨叶”,用色艳丽、对比鲜明,构图大胆奇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未经雕琢的质朴之美。民间艺术的基因注入,正是对文人画淡雅含蓄体系的一次“野性”补充。

  他的题画诗与款识,充满俚俗的智慧与真诚的乡愁。“牧童归去纸鸢低”,“儿戏追思欲断魂”,诗句如白话,情感却深挚;他画老鼠偷油,题“梦破鼠窥灯”。这种源于生活的幽默与讽刺,情感表达的直率与天真,使其艺术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与鲜活的时代感。

  世界的齐白石,拥有着现代眼光与普世共鸣。这是他艺术价值的升华与获得国际声誉的关键。

  他的写意画,尤其是晚年作品,高度概括,以极简的笔墨捕捉物象的神韵,如虾的透明之感、蟹的横行之态。这种对“形式”本身的提炼与强调,对“形式”的简化与抽象,与塞尚、马蒂斯等西方现代艺术大师探索的“简化”与“本质”不谋而合。他常弱化三维空间,强化画面的平面构成与节奏感,这正与20世纪绘画摆脱写实幻觉、回归二维本体的世界性潮流暗合。他所追求“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既非完全写实,亦非纯粹抽象,这种观念与当时世界艺坛对“表现”与“再现”关系的重新思考高度同步,引发了广泛的国际共鸣。这些都契合现代艺术的核心精神。

  尽管题材极其中国、极其乡土,但他对故乡的眷恋、对时光的感叹、对平凡事物的热爱,对花草虫鸟物与同胞的悲悯,却是人类共通的,是普世的人类情感。他笔下的天真与幽默,是一种超越文化界限的世界语言。

(齐白石《四鳜图》 1945年 纸本水墨103.3厘米*33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毕加索称赞齐白石的画作“‌明明没有画水,鱼儿就像是在水中游动一样‌”。他感叹:“中国画真神奇……齐白石先生画水中的鱼儿,没有一点色、一根线去画水,却使人看到了江河,嗅到了水的清香。”他临摹了齐白石的虾、蟹、花鸟等作品,尤其注重笔触的自由性和“‌似与不似之间‌”的哲学,认为这种“‌减法哲学‌”蕴含东方美学的精髓。‌他还收藏并珍藏数十幅齐白石画作,视其为艺术灵感的重要来源。‌ 齐白石的作品被世界各大博物馆收藏、研究,成为西方世界理解中国画现代转型的最重要的窗口之一。

(齐白石《多寿图》1948年 纸本设色  117.7厘米*48.7 辽宁省博物馆藏)

  从乡土到世界,齐白石的“出湖湘记”是一位东方大师的生成逻辑

  他并非刻意迎合世界,而是其艺术内核本就具备世界性品质。“土到极致即是雅,朴至浑然已成真”。他将乡土生命力发挥到极致,这种原始、本真、强烈的艺术表达,恰恰是现代艺术所追寻的“原始主义”和“纯粹性”在东方的回响。他深植于石涛、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的中国文人画传统,却用这套语言讲述了全新的、个人的、当代的故事。他越是忠实于自己作为中国农民之子的独特经验,其艺术就越触及到了人类情感共鸣的核心,实现了经验的个体性与人类的共通性的统一。他的“乡土性”非但没有成为障碍,反而成为其艺术独特性和感染力的核心标识。

  这就是齐白石从“杏子坞”走向“全球艺坛”的“出湖湘记”:最民族的,可以是最世界的;最乡土的,可以是最现代的;最个人的生命体验,可以通向最广阔的人类共鸣。齐白石之所以成为“世界的齐白石”,正因为他从未背离过那个“乡土的齐白石”。他的艺术,是中国献给世界的一份既古老又崭新的礼物,证明了在全球化语境中,文化身份的坚守与自信,正是获得国际尊重的基石。

(齐白石《松柏苍鹰图》1944年 纸本设色 330.6厘米*71.5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世界性和乡土性已是一个俗不可耐的话题了,所引发的这些思考总觉得是拾人牙慧,总觉得还在纸面、未透纸背。故居的房间一间一间看过去,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介绍的文字一行一行看过去,似乎在搜寻一个答案。1953年齐白石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的荣誉称号,当看到这里,“人民”二字使我眼前忽然一亮,豁然开朗。

  在齐白石的“出湖湘记”中,贯通“世界性”和“乡土性”的,正是他的“人民性”!

  齐白石的“人民性”,被西班牙诗人阿尔贝蒂读懂了。阿尔贝蒂写过《向齐白石致敬》的诗。

  向齐白石致敬

  我向你致敬,画家,

  出神入化的老人,

  色彩的大师。

  我吻你那象牙之手,

  它像一朵鲜花,

  又使得这么多的鲜花为绘画而齐放。

  有了你,所有的白纸都出现了光彩夺目的花园。

  有了你,到处都发出了中国墨汁潺潺细流的水声,

  水清得看见鱼,水上长满了芦苇。

  有了你,玫瑰花就呼吸得更畅快,飞翔得更活跃,

  蝴蝶翩翩飞舞得更加优美,水果生长得更加香甜。

  画家,春光在你身上,

  并不是徒劳地重复了它一百次的歌唱。

  ……

  画家,你的绘画是登峰造极的花园,

  愿你在这个花园里跟你的人民一起梦想,

  你的人民正在和平当中成长。

  齐白石的“人民性”,其实由他自己满怀深情地说了出来。

  1956年齐白石获得“国际和平奖”,他在书面获奖感言中写道:

  “正因为爱我的家乡,爱我的祖国美丽富饶的山河土地,爱大地上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而花费了我的毕生精力,把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感情画在画里,写在诗里。直到近几年,我才体会到,原来我所追求的就是和平。”

  这,就是一位人民艺术家“出湖湘记”的最深情最深沉的诗意告白。

(齐白石篆)

  略赘数语,今天言湖湘文化,人人争说“曾左彭胡”,既称颂他们的功大,更羡慕他们的官大。唐浩明先生讲,拙与诚是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我以为,官本位是湖湘文化的价值底色。近代以来的很长一段时期,官本位的价值底色甚至是湖湘文化历史的主色调。湖湘文化的历史如何祛此之魅?齐白石说:“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他的“出湖湘记”是艺术的,而“艺术性”的“出湖湘记”中的“人民性”,提供的就是不二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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