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封侨批,半生守望;一嗓秦腔,一世坚守。
6月17日,长沙市文联系统主题党日活动聚焦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与电视剧《主角》两部作品进行研讨。百余名文艺工作者共同提炼出创作启示:扎根民族沃土,深挖真实情感,礼赞平凡英雄。
在本次研讨中,我们听到了青年学子对“善意虚构”的共情,听到了评论家对“配角去工具化”的剖析,更听到了行业专家对“流量逻辑”的反思。今日,“长沙文艺”刊发本次研讨的精彩评论。让文艺在场,让真情发声,敬请关注。

近年来,中国电视剧在现实主义道路上不乏优秀作品,但是从艺术层面给观众带来惊喜的作品中,《主角》是值得被提及的。它不仅把生活质感做到极致,而且更让人惊喜的是,它借用中国传统戏曲中的“听觉密码”,把其中锣鼓经的节奏感融入到电视剧中,成为一种独特的叙述方式,“形式即是内容”。以下我将从三个方面进行阐述。
生活细节的“板眼”:质感作为一种叙事力量
《主角》最先打动人们的是它的真诚朴实,全剧采用实地取景方式,不用滤镜也不用棚景,陕西农村的土房、老戏台以及灶台上挂着被熏得油亮的铁锅等,都不是摆设,而是时间流逝后留下的印迹。这种质感本身就有叙述性,它一点一滴地让观众相信人物的命运是出自这片土地。

比如童年忆秦娥一把抓住一个馒头死命往脸上按的情景,求生欲望以及那个时代贫穷可见一斑。大量的陕西方言使用,也让观众听到那片黄土地特有的声音和幽默。这种真实性,“深刻而不晦涩、真实而不苦涩”,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仅仅出现在开头对环境的交代上——忆秦娥离家学艺、成名回乡、失意而返,镜头多次回到这个破旧的房子和老戏台前,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长短以及光线都不一样,形成一种视觉上的“板眼”的重复,成为人物动作的一种内在韵律,也是这部作品的“板眼”。
锣鼓经的转化:让日常动作自带戏曲张力
这是全剧最具原创性的艺术探索。剧中的板鼓、铙钹、板胡等戏曲乐器,往往不在唱戏时响起,反而在人物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一句台词刚落的当口,突然“嗒”一声或“仓”一响。普通影视配乐的任务是烘托情绪,而《主角》中的打击乐,承担的是完全不同的功能,它精准地卡在人物的动作与表情上,仿佛给日常生活标注了节拍。

传统戏曲舞台上,演员的一颦一笑、一步一移,均有定谱,我们可以说锣鼓点就是这套动作程式的“句读”。《主角》将这套逻辑直接嵌入了影视叙事:忆秦娥阴差阳错登台扮小稻草人,在化妆过程中胡三元一个回头,小锣“当”一声响,表明其看见米兰化妆想起黑粉的惊喜;几位老师傅等待黄正经的准话时,苟师一句“咱就不能绕开朱继儒和黄正经吗”,古师一个抬眼,一阵急促的板胡拉起,事件的转机就此出现。特别是米兰来找胡三元坦白匿名信一段中,米兰听到胡三元因匿名信被牵连,决定坦白,她插上门闩,这时板鼓敲两下后接小锣一声响,胡三元的紧张情绪瞬间拉满,后米兰揭示真相,在板鼓与板胡的声音下胡三元恍然大悟,米兰临走前暗示会照顾忆秦娥考剧团,板胡上下两声长“咿”,对应人物一个轻拍胸口的动作和一个眼神,表明人物心理的同时也表现其性格。
主创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不是把戏曲音乐当作“背景音”来使用,而是让戏曲的节奏组织全剧叙事,用戏曲的章法结构全剧的节奏。日常生活由此获得了一种程式化的美感,人物的情绪转折有了可见的“节骨眼”。这已然是一次将传统艺术智慧转化为影视语言的创造性实验,接近于塔可夫斯基所说的“雕刻时光”,只不过此处的刻刀不是长镜头,而是锣鼓点。
身体作为媒介:技艺内化如何成为“镜头语言”
形式上的创新,根植于创作者对传统由技入道的身体实践。那些锣鼓点之所以能精准地“卡”在人物的动作与神情上,是因为演员的身体本身,已经预先内化了一套戏曲的程式。这种内化其实并不显著见于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反而是在镜头下每一个下意识的瞬间表露得格外鲜明。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人物莫过于存家班的苟师。如果仔细看苟存忠的坐姿,我们会发现他几乎所有坐着的时候使用的姿势都是“右脚搭在左脚上,两手扣于小腹,或者握拳放在胸口”,在戏曲中,这个姿势是各行当女角几乎共通的表演要求;在手势上,当他坐在椅子上教导忆秦娥练功时追忆往事,一只手下意识就做了个兰花指;在身段上,他因廖耀辉的侮辱而言语反击时,全程用兰花指指着对方反击,甚至说完后接了一个兰花指的叉腰式。这些动作在他做来全无矫揉,因为它们已不再是“表演”,而是技艺经年累月淬炼后,在身体里沉淀出的第二天性。
正是这些完全内化于身的程式感,为“锣鼓经的转化”提供了可能。据悉,全剧历时八年打磨,演员甚至拜师学艺,这反映的是一种根本性的创作方法,唯有创作者的身体拥有了那片土地的节奏,吃透了那套程式的气口,他们才能在镜头前创造出足以承载锣鼓点雕刻的“人的素材”。唯如此,传统才不是被“使用”的元素,而是从演员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筋骨。
回过头看,《主角》从三个层面——质感的在地性、锣鼓经的叙事化、身体的媒介化——完成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让传统从被“使用”的元素,上升为作品的“筋骨”。这让人想起塔可夫斯基的电影理念。他的“诗电影”大量运用长镜头,并非因为“长镜头更美”,而是基于对电影本质的认知:电影是“雕刻时光”。时间的流逝、生命的重量,无法靠剪辑拼凑,只能让镜头本身成为时间的容器。长镜头里流淌的每一秒,本身就是内容。这就叫形式即内容。
《主角》的创作者所做的,在精神上与塔氏相通。他们没有“使用”戏曲音乐,而是让锣鼓经的节律成为叙事节奏本身。不是音效,是人物心理的刻度,不是烘托,是情节推进的节拍。节奏本身成了叙事,形式本身成了内容。
优秀的作品,使传统成为作品不能分离的筋骨。但是,这种做法对于观众的戏曲素养及欣赏耐性是有一定要求的。它是具有探索性的,所以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作品,但是这也正是它的价值所在。“有门槛”并不是“拒绝”,现在许多的文化产品对观众的迎合,是默认观众只能接受即时反馈以及强烈的故事情节,这是一种轻慢的态度;而《主角》带给我们的是一种邀请:假设观众有体会音律、品味形式的能力并且愿意以扎实的听觉视觉来激发这一能力。当然这也是有一定要求的,它要求观众抛弃那种“短平快”的方式,去欣赏这部作品,在当今被算法以及短视频所深深改变的时代,这种需要在场性的观赏方式本身也是一种态度,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但是它可以有力地说明电视仍然可以是一个记录时间、培养欣赏耐心的地方。期待现在的创作者们从这里得到这样的启发——不只是静下心来拥有那片土地和节奏,更是要坚信观众是值得这样被重视的。
(作者系长沙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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